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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17
在一个栀子花飘香的清晨

作者: 麦子


(一)空气中有怪怪的味道

小言一走进教室就觉得怪怪的。

坐在最后一排的朱三皮和细土嬉皮笑脸地看着她。其他男生则窃窃私语着,有的侧头窥到她,立马闭了嘴,装模作样地看着手中的书;有的则带着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急急地在小言的扫视中低下头。

总之,空气中涌动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小言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地走向自己在第二排的座位。

也许,是扣子扣错了?

小言低下头,看。

明黄色的棉布衣上的白扣子庄严地排列着,一粒不差,一粒没错。

是脸上有异物?

小言从课桌内往外拿书时,悄悄将放在里面的一面小镜子打开。瞅了瞅。

白净的脸依旧白净。鼻上的小雀斑依然挺立。脸上没比往天多一点什么,当然也没少一点什么。

也许是自己神经过敏了?小言寻思着,便放宽了心,翻开书。

这天早上的晨读是语文。

象山中学以管理严格闻名全县。

早上6:00,起床铃响;15分钟后,开始晨跑;休息15后,也就是6:45开始晨读,直到7:30下课吃早饭。

现在正是6:42分。没错,正是这个时间,小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但哪怕只有三分钟的时间,小言还是想弄清楚那种怪怪的感觉从何而来。

于是,她扭过头,想问问后面的香菊。

可刚转一身,就看到除了三皮、细土,还有许多男生都瞅着她,一副偷着乐的样子。甚至后排的乔蓝、甚至赵诏,甚至刘海。他们三位是年级中有名的“三剑客”。乔蓝是班长,赵诏是学习委员,刘海是劳动委员。可是,现在大家都装着有意无意地瞅着她。

的确有问题!因为三剑客的表情。

还有,朱三皮、细土这两个家伙哪次不是踩着铃声才跑进教室,现在却破天荒地已坐在了教室里。

“柳芽。”小言故意大喊了一声。

立刻,教室里一片寂静。

本来就稀稀落落的朗读声戛然而止。

唔?柳芽一脸惊吓的样子。她正埋头看着一本玄幻小说。

小言本来是想向柳芽打探点情况,但照这样的情形肯定是不行了。

没事,我就喊喊。小言有些讪讪。

噢。柳芽又埋头看她的小说去了。

正在这时,嫣然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喂,你知不知道什么?不等嫣然坐定,小言就急急地、低低地问道。

知道什么?嫣然瞪了她一眼,明显觉得小言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小言一下不知该怎么说。说朱三皮、细土和其他男生们莫名其妙对她笑?还是说自己觉得怪怪的。

嫣然仍看着小言。很认真的样子。

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我?

觉得你今天早上有点怪。嫣然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怪?小言一下呛得无话可说。

(二)奇怪的笑声

“叮当~叮当~”

晨读的铃声在这时响起。

蓦地,教室里哗啦啦地响起琅琅的读书声。

果然,班主任猴脸李准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于是,大家读得更加卖劲了。

成段咋回事?

小言听见班主任问乔蓝。

她略一侧头,果然就看见成段的座位空着。

不……不太清楚。乔蓝有些支吾。

不清楚?你们同寝室的还不清楚?

朱波,成段早上跑操了吗?

朱波是朱三皮正式的名儿,三皮是同学间叫的。老师叫他,当然得用正式名。朱三皮虽然成绩不咋样,体育却好,所以开学不久就被委以体育委员的“重任”。

没有!朱三皮响亮地回答道。

记下来,早自习无故缺席,周五做清洁。马脸李这话就是明显对刘海说的了。

猴脸李转身走了。还有其他五个班等着他巡视呢。

刚才响响的朗诵声马上又变得稀落,后面传来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中除了男生们那像野鸟子腾空飞的傻笑外,还夹杂着女生脆脆的莺语。

那笑声似乎直指小言。

小言很想转身看一看究竟是哪些人在笑,又是哪些人冲着她的后背窃窃私语。但她终究没有勇气,只是将背挺得更直,将课本上的一首诗念得脆响脆响的。

“喂”,嫣然用肘碰了碰小言。

小言抬起头。

成段从教室外走了进来。

他目不斜视地从黑板前面穿过,并准备从众多的目光中穿过。

“啪啪啪”有人兴奋地用手拍起了课桌。

很快,又响起几处“啪啪啪”的声音。

还有,夹杂着“咚咚咚”的跺脚声。

“哈哈哈”终于,有人笑了。

很快,那笑就覆盖了所有的朗诵声,湮没了所有的呼吸,席卷向前,扑在昂然走向自己座位的成段。这笑声使他的昂然顿时显得有些滑稽,有些荒诞。仿佛被剥光衣的小丑任凭台下的观众扔着鸡蛋。小言甚至能感到他内心的颤抖,和无处躲藏的羞惭。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为什么要笑?

……

朱三皮、细土、乔蓝、赵诏……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将自己的“笑声”恶狠狠地砸向了成段。当然,也有些女生低低地笑着。

在笑声中,成段有条不紊地从课桌中取出书,从容的打开课本。但是,所有的这些动作在小言看来都是竭力在隐藏着他内心最真实最强烈最澎湃的一种感受。因为,一个人在嘲笑中越是镇定,越是证明那嘲笑对他的打击有多大,而其唯一能举起的盾牌恐怕就是全身武装自己。用镇定武装自己。

以镇定的姿态,镇定的语言,镇定的态度。武装自己。

小言不忍看成段的“镇定”。

她将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上。

但是,不知为什么声音却无法从喉咙中挤出。

(三)小言想流泪

“嘻嘻”嫣然将脑袋搁在后排的李海桌上。

两个人叽里呱啦地说着。笑声就是嫣然发出的了。

在低低的笑声中小言听到成段的名字,还有自己的名字。

她等待着。

果然,嫣然转过身,看着她。笑。

小言拿眼瞪她。她知道嫣然一定会讲出的。

你知道吗,昨晚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嘻嘻......嫣然又开始捂嘴笑了起来。

小言依然等待着。

是关于你的哦。嫣然卖起关子。

是吗?小言故意装得漫不经心。

昨晚,成段去街心公园了,一直到半夜两点过才回寝室。

为什么?小言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嘻嘻,因为有人在他文具盒中放了一纸条,约他到街心公园去啊。”

嫣然有些好笑地看着小言。

顿时,小言的胸口发堵。

她想起了昨晚上晚自习时,成段偷偷瞥来的目光。可是,当她准备勇敢地去迎接他的目光,想询问他有什么事时,那目光却迅速地躲闪而去,似那荷塘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最终不留丝毫的痕迹。所以,她始终不知成段昨晚为什么要不断地看她。

不过,她现在知道了。

很早以前,小言就知道成段对她是好的,是喜欢她的。

他们来自同一个小镇,曾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也曾坐同一辆车回家。

他们聊天,聊学校,聊同学,聊一些时鲜的话题。

在她不回家时,他会帮她捎来家里准备的吃食;他有好看的课外书时,一定会第一个借过她;他会在小言值日时,寻找理由,帮她……

所以,小言是知道的。

但是,这种喜欢是淡淡的,是仅仅比友情多了一点点体恤而已。

他们不会彼此靠近,但也不会彼此相距太远。

这个度,小言知道,成段也知道。

可是,若这个度被小言打破,成段定会犹豫,定会惶恐,定会质疑,但当这种质疑变得模糊时,也许他就会想去证实。

你知道那纸条是谁写的吗?嫣然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小言。

谁?虽然已猜到答案,但是仍想证实,仍希望那答案是否定的。

你啊,哈哈哈。嫣然大笑起来,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小言的肩膀。

果然。

说笑啦,那纸条是他们模仿你的字迹和语气写给成段的,主要内容是你已暗暗喜欢他很久。

纸条一定是赵诏写的了。他的确很优秀,看过别人的字后,就能很快模仿出。

那么,放纸条的人肯定是朱三皮或是细土了。只有他们才敢干这样的事,也只有他们干得出这样的事。

你知道吗,成段真的等你好久呢,而且肯定冻得够呛,要不半夜三更回去时不会直打喷嚏……嫣然还在吃吃地笑着。而教室中也仍不时传来夹杂着讥嘲的笑声。

那天早晨,所有人似乎都无心晨读。所有的人似乎都津津乐道着这件事。而所有的人似乎都有着看了一场好戏后酣畅无比的心情。

但是,小言却突然很想流泪。

她想象,昨夜的成段独自站在冷清的街心公园,左顾右盼;

她想象,昨夜的天空开始飘雨后,站在冷风中衣衫单薄的成段;

她想象,牙齿冷得发颤的成段焦急地望向对面空无一人的马路;

她想象,深夜十二点返回学校的成段才发现校门已关时的无助;

她想象,瘦小的成段蜷缩在校门外;

她想象,成段艰难地翻爬过学校那高高的铁栏杆;

……

她不敢再想象。

她除了想流泪,还非常非常地生气。

那些家伙为什么要捉弄成段?

就因为他是全校最最丑的男生吗?就因为他们窥探到他有点喜欢她吗?还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最最丑的男生是不配喜欢她的?或是,他们觉得捉弄他会获得一种愉悦?……而昨晚当成段站立在雨中时,他们又是怎样议论他的呢?

小言的脑袋乱成一锅粥。

书上的字全变得陌生无比。嘴也无法再张开。

幸好,马脸李再没有出现。

(四)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成段也太老实了!其实,朱三皮他们就是想看看他拿到纸条的反应,没想到他居然当真,还真以为你约他,还真跑去街心公园等你,嘻嘻……嫣然继续唠叨着。

实在是太过份了!小言在内心大声地喊道。

呵呵,据说事前男生们还下注了呢,有的赌他去,有的赌他不会去……

也就是几乎所有的男生都知道这事了。

所以,他们早早就等在教室。

所以,他们想看看被捉弄后的成段会如何尴尬地来到教室。

他们导演着一场戏。主角是成段,配角是小言。最终,他们被自己导演的这场戏逗乐了,因为主角的表现出乎意料。

也许是早已习惯,也许是不愿屈服,哪怕是长着一张丑丑的脸,成段依然爱笑,依然性格开朗,既不回避恶意,也不躲闪善良。但是,小言却分明感觉到——这一次,成段是真的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蓦地,她很想为他做点什么。

她也很想告诉他,喜欢一个人并没有错。哪怕这个人就是自己。

已经是七点十五分了,小言侧脸偷瞥着成段。

成段一脸严肃地翻着课本。

她很想给他写一张纸条。安慰他。或是,表示理解他。又或者是,表示她和他是站在同一战线的。

但是,又是纸条!

成段会相信吗?那会不会又给他难堪呢?……

那就算了吧,就当不知道这事。

可是,内心有一种东西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小言,让她不由地激动,兴奋,真的想立刻为他做点什么啊。否则,她会吃不下早饭;否则,她会一整天都上不好课;否则,她一整天都会想着这事……

喂?嫣然用手肘拐了拐眼睛直直的小言。

怎么啦?

我想这个周末约成段去街心公园!小言脱口而出。

嫣然的嘴立刻成O型。

小言真的要约成段!

你……?嫣然震惊地看着她。

嗯。小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在那短短几分钟内所能想到的。可是,虽然语气是斩钉截铁,但心里却丝毫没底。

成段会答应吗?

已经是七点二十八了。

该怎么对成段说呢?又该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对他说呢?……小言的脑袋中不停地翻腾着这些问题。

很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了起来!

顿时,整个教室一片静寂。

只有齐刷刷的目光。好奇的目光。

所有的同学都看着站得直直的她。

“叮铃铃。”

下课的铃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可是,教室中却仍是静寂一片。没有昔日打开课桌的声音,没有合上书的声音,没有吆喝着去食堂的声音……

静。

全都等待着。

小言走到成段的课桌前。

“成段,这周六我想约你去街心公园,去吗?”小言大声地,大声地说道。

成段抬起头。

有些受惊吓的样子。

小言等待着。

“为什么不去呢?”成段轻轻地说道,唇边是轻轻浅浅的笑意,“我当然会去的!”

小言的心一下安静了下来。

她嗅到一股清香的味儿正从不远的地方飘来。

从成段的座位看去。

窗外,一丛栀子花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绽放。洁白的花儿在晨曦中自得地开着。

栀子花的味可真好闻。小言轻轻说道。这句话仿佛是对成段说的,也仿佛是在对自己说,再或者,她是对教室中所有人说的。究竟是对谁的呢?恐怕只有小言知道。

4348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6-23 2:0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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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18
瓜籽的最大秘密

作者: 麦子


招领启事

二十三,男孩。

领取地点:瓜窑

招领启事

二十三,男孩,七岁。

领取地点:瓜窑

招领启事

二十三,男孩,七岁,调皮但不顽劣。

领取地点:瓜窑

……

2月2号、9号、16号、23号,在城市的广场上陆续出现了上面那几则“招领启事”。而到3月2号时,启事上的内容已经变成:

二十三,男孩,七岁,调皮但不顽劣,喜欢吃松子,不喜欢洗脚,睡觉时磨牙,有脚气。有意领走者,可以向本人提出任何要求。落款:瓜籽

可是,似乎并没有人对这则启事动心,于是到3月4号,瓜籽准备将启事的内容更改为:二十三,男孩,聪明可爱,喜欢吃松子,虽然不喜欢洗脚,但喜欢帮别人打洗脚水,睡觉时磨牙但绝不放屁,有脚气但脚丫子很可爱。有意领走者,奉送无数优良西瓜籽。

“我想,即使这样写,也不会有人将我领走的。”对瓜籽说话的正是二十三。不过,他并不是启事中描述的调皮但不顽劣的男孩,而是一个圆溜溜的西瓜。

“趴唧”1月2号那天,当二十三还是一个男孩时,突然在地上摔了一跤,等他回过神来后已被捧在一双“咝咝”地冒着绿芽的手中。

“唉,这个西瓜变得有些难看啊。”二十三抬起头,便看见一位女妖。穿着黑绿相间条纹裙,浑身挂着无数瓜籽,梳着无数麻花小辫的女妖。

“你叫什么名字?”瓜籽问二十三。

“二十三。”

“好吧,二十三,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瓜籽说完,就将二十三放入随身携带的一个大袋子里。当二十三适应了袋子内的黑暗后,发现除了自己变的西瓜外,还有冬瓜、南瓜、金瓜、葫芦瓜、丝瓜、佛手瓜……

“天呀,我们遇上瓜籽啦。”口袋里的“瓜”兴奋地、低低地议论着。传说中瓜籽就是瓜妖,性情无常,最喜欢将七八岁的孩子变成各种各样的瓜,然后贴出招领启事,让父母前去认领。二十三听过妈妈讲瓜籽的故事,也在孤儿院听过同样的故事,所以便一点也不害怕了。

黄昏的时候,大袋子解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瓜籽边数着,边将各种各样的瓜放入了各种各样的柳条筐内。二十三放入的筐中已有了三个大西瓜。

“不用害怕,只要父母来,我们就可以变回原形。”旁边的大西瓜安慰着二十三。

“咚咚咚”这天下午,一位胖乎乎的中年男子敲开了瓜籽被藤蔓覆盖的木门。

“好啦,准备好回答问题吗?”瓜籽看了看中年男子手中写着“梧桐,七岁,女孩”的启事。

男子点了点头。

“1+1=?”

也许是男子没想到问题竟如此简单,所以愣了一下,“是2吗?”

“不是2吗?”瓜籽一本正经地看着男子。男子开始冒汗了。

“那就是2了。”男子擦着额头上的汗。

“回答时间已过,第二题:什么鸟在天上飞?”

“什么鸟啊?麻雀、乌鸦、百灵都在天上飞。”汲取了教训,中年男子急急地回答道。

“错误,是有翅膀的鸟在天上飞。”

“第三题:今晚,你女儿会睡在她的小床上吗?”

“不……不知道啊。”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瓜籽。

“回答正确。”

于是,男子从柳条筐中,拿出贴着“梧桐,七岁,女孩”红色签的冬瓜,狠狠地朝地上一摔。

“啪”瓜裂开,那个叫梧桐的女孩便站在了男子的面前。

于是,父女俩便高高兴兴地牵着手走出了瓜籽的木门。

不过,瓜籽的问题和答案有时也会变成这样:2+3=?

“5!”

“错,是7。”

“哦,是7啊?”

“嗯,记住了,下次不会再答错?”

“不会的。”来的人诚惶诚恐地回答道。于是,瓜籽便眯缝起眼认真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说:“其实5应该也没有错啊。”听她这样说,来的人便不知所措,只好悻悻地退出门去,直到下周的同一时候又来。传说中瓜籽性情反复无常也许就是这个缘故吧。

其实,瓜籽的生活是非常有规律的:每周一三五出去“收”瓜;二四六在家里等待回答问题的人上门;星期天上午去广场贴“招领启事”,下午休息。没错,她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直到二十三的出现。

柳条筐中的“瓜”陆陆续续地来,又陆陆续续地走,只有二十三始终躺在筐里。纹丝不动。

“今天没有人来领你。”2月3号,她感到好笑地对二十三说。

“今天没有人来领你。”2月9号,她感到有趣地对二十三说。

“今天没有人来领你。”2月17号,她有些焦急地对二十三说。

“今天没有人来领你。”2月24号,她有些抱歉地对二十三说。

“今天没有人来领你。”2月28号,她有些遗憾地对二十三说。

……

“我知道。”而二十三回答她的永远是这句话。

“一个瓜如果过了两个月还没有人来认领,就会永远成为瓜。”3月1号的晚上,她坐在二十三的旁边。

“这么说,我明天就将永远成为你的瓜?”

瓜籽点了点头。

传说,一个瓜籽只要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瓜就不会再感到寂寞和孤独,也不会再感到日子的无趣,她将结束将孩子们变为瓜的游戏,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妖,这就是瓜籽的秘密。如果二十三记得没错,他那离世的妈妈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如果可以,那就请明天将我变得好看一点吧。”晚上熄灯的时候,二十三对瓜籽说。

“好的,我知道了。”瓜籽回答着,“踏踏踏”地踩着木瓜形的拖鞋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瓜籽没有出去收瓜。

她将二十三放在院中的木桌上。

“在成为真正的西瓜之前,也许……也许你可以向我提一些问题。”瓜籽说。

二十三想了想,才问道:“1+1=?”

瓜妖愣了一下。

“2!”

“什么鸟在天空中飞?”

“有翅膀的鸟。”

……

二十三慢慢地、一一地问着。他很希望很希望能一直这样问下去,因为变成真正的瓜后就不可以提任何问题了吧。而瓜籽呢,慢慢地回答着,每回答一句,那双“咝咝”冒着绿芽的手便会哆嗦一下。

“我不知道还可以问什么。”黄昏的时候,二十三停了下来。

“再想一个问题吧。”瓜籽将双手握紧,脸上的汗珠如雨下。

二十三奇怪地看了看瓜籽,“你……你为什么会流汗?”

这是二十三所问出的第一百个问题。不多不少,正好。

瓜籽笑了笑,“你知道我最大的秘密是什么吗?”

“是瓜籽若能拥有一个永远属于自己的瓜就不会再感到寂寞和孤独,从此结束将孩子们变为瓜的游戏,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妖吗?”

瓜籽摇了摇头。

其实,瓜籽最大的秘密是若变成瓜的孩子向她提出问题,那么她每问答一个,她纤细的、冒着绿芽的手指就得忍受一次剧痛,直至所有的绿芽枯萎,并在回答第一百个问题时彻底地死去,不再拥有点指成瓜的魔法。

“我流汗,是因为今天有些热;而我从前最大的秘密是,我很希望有个孩子作伴。”说完后,瓜籽用一双粗糙的手捧起桌上的西瓜,然后高高举起。

“咚。”

西瓜裂了。二十三站在瓜籽的面前。

“如果可以,我很愿意以后陪你去收瓜。”二十三说。

“不,我们以后还是一起去种瓜吧。”最后,瓜籽看着瓜窑那片空了许多年的空地,笑着说道。

2549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6-23 2:0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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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19
藏在碗里的小妖精

作者: 麦子


锦匣里的东西价值连城,为我们家族世世代代所珍藏。父亲说完就闭上双眼,永远地离开了。

绿萝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打开了锦匣。

里面放着一口碗。一口青花瓷碗。

绿萝看了看碗上的釉彩,又看了看碗底的落款,便将碗放在了工作间的碗架上。

第一次看到小碗是在绿萝将那口青花瓷碗放在碗架上的第二天。那时,她刚推门进去,就听到“嘘”的一声口哨,于是抬头便看见一个拇指般大小的小妖精坐在那口碗的碗沿上。

“你好。”绿萝边解下围巾,边说着。

“你好。”小妖精理了理自己的睡帽。

“你叫什么名字?”绿萝问。

“不知道,因为我一直住在匣子里,没人叫过我。”小妖精摇了摇头。

“哦,那以后我就叫你‘小碗’吧,”绿萝拿出自己的画笔,“好啦,小碗,我要开始工作了。”

说完,绿萝开始为刚送到工作室的一批瓷碗画胚。这一天,她决定在碗上画茉莉花的花蕊。

小碗坐在绿萝身后的碗架上看着她埋头画着,过了很久才说,你知道吗,有时妖精也会很寂寞的。

哦,是吗,我从来没见过妖精,所以不知道呢,不过……绿萝回过头看着小碗,也许你可以帮我看看碗架上究竟那口碗上的画最精美。小碗不再说话,只是穿着青花睡袍,一会儿窜到碗架的上边,一会儿跳到碗架的下边,一会儿跑到碗架的左边,一会儿奔到碗架的右边,忙乎得不亦乐乎。

碗架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碗。

绿萝自己制作的青花瓷碗。

黄昏的时候,小碗累了,躺回到那口祖传的青花瓷碗。这个时候,绿萝已为最后一口碗画上了花蕊。她伸了伸懒腰,看了看那口“价值连城”的碗,并将耳朵贴了上边——“呼呼呼”,没错,认真听仔细听,碗里就传来这样的声音。

“难怪它会穿着睡袍、戴着睡帽了。”绿萝笑了笑,将碗放回了原处。

“如果你能将我找出来,我就将你所有的碗都放回碗架。”第二天,绿萝打开工作室,就看见所有的碗放在地板上,重重叠叠,摇摇晃晃。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放在锦匣里了。”绿萝在那一大堆碗里听到小碗的话后,笑了。

“为什么?”小碗急急地问。

“因为你调皮啊。”

“噢,难道不是因为我‘价值连城’?”

绿萝听了小碗的话,笑了。不过,她还是打起伞,走了出去。因为,外面正下着细细密密的雨呢。过了一会儿,她捧着一束山茶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山茶花,而且还是白色的山茶花?小碗从那叠碗中冒了出来。

因为我喜欢山茶花嘛。绿萝说。她将山茶花插在了桌上的花瓶中,又从中取出一朵放在桌上。小碗很高兴地扛着那朵花,吹着口哨,将所有的碗一一放回到了碗架。这一天,绿萝为瓷窑送来的碗画了睡莲的叶。

“如果你能将我找出来,我就将你所有的碗都放回碗架。”第三天,绿萝打开工作室,又看见所有的碗放在了地板。

好吧。绿萝说。过了一会儿,她从隔壁的厨房出来,端着两杯绿茶。一杯用茶杯装着,一杯用小酒杯装着。

好啦,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绿茶的?小碗从绿萝手中接过用小酒杯装着的绿茶,坐在碗沿上。

因为我喜欢喝绿茶嘛。绿萝说着,拿出笔。这一天,她在送来的碗上画了青草的叶尖。

第四天,绿萝带了一小篮黄澄澄的枇杷到工作室。

第五天,绿萝采了一束雏菊到工作室。

……

半个月过去了。

一个月过去了。

我虽然叫小碗,可是我却从来没有享受过碗的“待遇”呢。有一天,小碗说。

我知道了。绿萝点了点头。于是,她在那口青花瓷碗里放了菠萝。工作的时候,她吃掉了它们;她又在青花瓷碗里放了蛋糕。中午的时候,她将它们消灭在了肚中;她还把一些稀粥盛在里面,咕噜噜地喝下了肚……装过许许多多的东西后,她才在碗里放上泉水,将一枚水仙花的球茎浸在了里面。对此,小碗很满意,因为相较于每天坐在菠萝或是蛋糕上,它还是更喜欢坐在一朵水仙花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距离父亲去世已过去整整一年。一天,绿萝开始收拾背包。

你好像准备去干某件大事?小碗朝绿萝掀了掀睡帽。

是的,我准备去旅行一段时间。

会带上我吗?小碗有些紧张。

不,我一个人。绿萝说完,背上她的包,关上了工作室的门。半个月后,当那道门重新打开时,她变瘦了也变黑了,但也更加地精神了。

我回来了,小碗。绿萝说。

工作室内鸦雀无声。

于是,绿萝只好拿出绿松石、腰果、干菊花……直到放上一盒绿豆饼时,小碗才打着哈欠,坐上了碗沿。我刚才睡着了。它解释道。

没关系啦。绿萝笑着将一粒小小的绿豆糕放在它的掌心。

“其实,我应该知道你不会带我一起去旅行,”小碗说,“因为,谁会带一口碗去旅行呢,你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没有,你爷爷的爷爷没有,你的爷爷也没有。”

“哦,谁让这口碗‘价值连城’。”绿萝漫不经心地舔着拇指上的绿豆糕碎末说。

“不过,你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没有出去旅行过,你爷爷的爷爷也没有出去旅行过,你的爷爷也没有出去旅行过。”

绿萝看向小碗。

“他们倒是很想很想去旅行,也有的去过城的那一边,也有的去了郊外,你的爷爷甚至还出了城,但最后都折返回了家中。”

“为什么?”这是绿萝第一次听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有爷爷的有过这样的故事。

“呃,因为他们怕我在旅途中丢了,被坏人抢了,或是碎掉,或是放在家里被人偷掉呀。”

可怜的爷爷,可怜的爷爷的爷爷,可怜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晚风中,绿萝咬着绿豆糕,同情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开始吃第二块绿豆糕,第三块绿豆糕,当吃完最后一块绿豆糕后,她打了一个饱嗝,又拍了拍胸口,才认真地看着小碗:“你真的很想很想去旅行?”

小碗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喜欢一个人去旅行。绿萝说。

小碗又点了点头。它觉得绿萝带回的绿豆糕太甜了,有些腻。

那么,你也喜欢一个人去旅行吗?绿萝问,她又拿起她的画笔。

小碗手中的绿豆糕掉了,落在了碗架上。

“除非……”小碗看着绿萝,“除非这口碗能碎,它碎了,我便可以独自去旅行了。”

“哦,是这样啊,”绿萝笑了起来,“这口碗可是我家祖传的宝贝,价值连城啊。”

小碗滑下碗底,从碗架上捡起绿豆糕。而绿萝呢?

绿萝拿起了那口曾放在锦匣中的青花碗。

“啪!”

碗落在了地上,碎裂开去。

拿着绿豆糕的小碗怔怔地看着绿萝,绿萝朝它笑了笑,“其实,真正价值连城的应该是你吧,不是吗?”

小碗跃向绿萝。

它想紧紧地拥抱她,可惜它的手、它的腿都太短了,所以它最后只好将它小小的睡帽戴在了绿萝的拇指上。

我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小碗说。

绿萝点了点头。

我会离开很久很久,也许再也不回来了。小碗说。

绿萝又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我要离开你了,离开你们家族了,这种感觉……”小碗伸直了腰,将它的运动服理了理,“实在是太好了,虽然这样说我心里有些难受。”

“我也感觉很好,替我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替我的爷爷的爷爷,当然也替我的爷爷。”绿萝为小碗拉直了衣服的边角。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的。”

“对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住到那只青花瓷碗里吗?”跳上窗台的小碗回头看了看绿萝。

绿萝看着小碗,微笑着。

因为,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烧制这口碗时,他一直都想着“如果这只碗里能住一个小妖精就好了”,他就那么一直想啊想啊,于是我就真的出现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绿萝说。

好吧,那就再见了。小碗站在窗台上朝绿萝挥着小手。

再见。在夕阳的余晖中,绿萝也朝它扬起手。然后,她坐了下来,将画笔蘸向绿色的彩。今晚,她准备画一株旅途中见过的一株树。

2831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6-23 2:06: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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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39

作者: 吉葡乐


麦子,你的思维总呈喷薄的状态,写作的速度惊人,可是,你可以偶尔放慢一下速度,稍微在一个故事上多多停留一会儿吗,有时候你多停留了一会儿,会发觉,自己可能忽视了很多细微的、动人的、令人凝神的、有潮气的呼吸。



发表时间: 2010-7-11 15: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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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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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 吉葡乐 于 2010-7-11 15:06:01 发表的文字:

麦子,你的思维总呈喷薄的状态,写作的速度惊人,可是,你可以偶尔放慢一下速度,稍微在一个故事上多多停留一会儿吗,有时候你多停留了一会儿,会发觉,自己可能忽视了很多细微的、动人的、令人凝神的、有潮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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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评语!赞一个!

我送一首小诗给你:

从前,

有一位老人,

老人的鼻成为鸟儿的栖息地。

可是入晚时,

老人睡着了,

鸟儿也飞走了。

 



发表时间: 2010-7-11 17:2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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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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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麦子


以下是引用 园中三叶草 于 2010-7-11 17:24:49 发表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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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 吉葡乐 于 2010-7-11 15:06:01 发表的文字:

麦子,你的思维总呈喷薄的状态,写作的速度惊人,可是,你可以偶尔放慢一下速度,稍微在一个故事上多多停留一会儿吗,有时候你多停留了一会儿,会发觉,自己可能忽视了很多细微的、动人的、令人凝神的、有潮气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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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评语!赞一个!

我送一首小诗给你:

从前,

有一位老人,

老人的鼻成为鸟儿的栖息地。

可是入晚时,

老人睡着了,

鸟儿也飞走了。

 ——谢谢亲爱的吉葡乐和三叶草的指点。其实,我写作的速度是很慢很慢的,放在这里的很多稿子都是修改于04年至今六年多的稿子,而不是最近的,呵呵。也许是因为明知自己有诸多的不足吧,所以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也就是最近一两年才陆续开始修改,希望听听大家的意见。在此,非常感谢你们,指出了我存在的不足。



发表时间: 2010-7-24 21:2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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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53
天使的“隐形”翅膀

作者: 麦子


(一)

四岁的阿愚坐在父亲鞋摊旁的凳子上,吃着冰激凌。

一只粉蝶停在父亲的鞋箱上。然后,径直朝街对面飞去。

阿愚站了起来,想知道它飞向哪里。

父亲正埋头修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阿愚背对他朝街对面走了去。

粉蝶飞飞停停,阿愚也走走停停。最后,那只粉蝶落在了一株黄桷兰树上。

喂。从那株黄桷兰上传来脆脆的声音。

阿愚抬起头。

从树的浓荫间露出一双光光的脚。

阿愚愣了。他以为那双脚在对他说话。

喂。一个女孩的脑袋顶着几缕树叶间的阳光露了出来。

是刚才那只粉蝶变的?阿愚想着,便看向粉蝶方才落的地方。可是,那只粉蝶分明还在。

你是谁?女孩偏着头,直直地看着阿愚。

我叫阿愚,今年四岁。阿愚怯怯地舔着手中的冰激凌,回答着。他想自己应该回到爸爸的鞋摊前了。

哦。女孩从树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阿愚手中的冰激凌上。

你是谁啊?阿愚有些急急地将冰激凌全塞在了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

呃,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女孩有些吃惊地看着阿愚,说道:“我是天使啊,我当然就叫‘天使’了。”

阿愚舔着残存在嘴角的冰激凌,认真地看着天使。可是,天使身后却并没有翅膀。于是,阿愚有些失望。

你没有翅膀?

是隐形的。天使咧嘴笑着说道。两排如玉的牙齿在树叶间宛如珍珠般耀眼。

嗯。阿愚相信了。

天使从树上站了起来。

你看着,我要从这里飞下来。天使说着,展开了双臂。

阿愚期待着。

可是,当天使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时,阿愚还是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算了,我今天已经飞过一次了。天使冲阿愚笑了笑,然后扶着树干“噌噌”地下到了地面。

阿愚松了一口气。

天使站在了阿愚的面前。“吃吃吃”地笑着。

阿愚仰起头。

天使蓬乱的头发上、白色衬衣上的纽扣眼里上全插着黄桷兰。飘着一股股清香味儿的黄桷兰。

想要吗?天使拍着牛仔短裤的裤兜问阿愚。

阿愚点了点头。

于是,天使掏出一大把黄桷兰。认真地、一一地将一枚枚黄桷兰插在阿愚的耳朵上,蓝色短上衣的扣眼里,短裤口袋里——口袋中有两颗糖,天使低下头看了看,掏出,然后手一挥,扔了出去。做完这一切,天使很满意地拍了拍阿愚的脑袋。可是,阿愚却有些伤心地看着地上的糖果。那应该是薄荷味的。他想。

(二)

你知道我爸爸的鞋摊在哪里吗?阿愚问。

嘘,别说话,你想知道这家烧饼铺的老板是从哪里来的吗?天使神秘兮兮地指着正熟练地将一个个烙好的烧饼放入柜前的中年男子。

阿愚点了点头。

是从大海边来的呢,很远很远很远地方的大海。天使用双手在胸前拼命地划着,仿佛正在大海中游泳。

他本来是一位渔夫,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他捕到一条蓝色的海豚。“好心的渔夫,如果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你未来的妻子在哪里。”海豚说。于是,渔夫就放了它。“你的妻子在很远很远很远的一条叫‘妖精街’的地方,她是一把木勺,不过她注定是你的妻子。”渔夫相信了海豚的话,就来到这里。果然,他在这里找到一把黑色的木勺,于是便和她结了婚。

阿愚瞪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道人也是可以和木勺结婚的。正在这时,烧饼铺老板的妻子走了出来。黑黑的,瘦瘦的。

她不是木勺。阿愚说。

她就是木勺。天使坚持着。

也许因为她是天使,所以才看出她是一把木勺吧。阿愚想着,于是便认真地看那把木勺如何拎上烧饼,如何骑上自行车,又如何自如地拎着烧饼蹬着自行车朝街的那头而去。

这是一条老街。其实,就在阿愚爸爸摆鞋摊那条街的背后,但是因为从黄桷树的地方绕了一大圈。所以,阿愚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老街很破旧。破旧的房子,破旧的橱窗,破旧的垃圾桶,摆放得乱七八糟的破旧自行车、破旧三轮车,还有那些门板斑驳的破旧铺面。可是,因为这里有渔夫、有木勺变成的渔夫妻子,阿愚顿时对这个破旧的街有了好奇,有了好感。

那个人是一只石狮子变的。天使又指着一位正从三轮车上搬着成箱啤酒的小伙子。

他本来一直一直站在这个城市的大门口。可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当他偷听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的甜言蜜语后,就想“啊,变成人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正巧他这个愿望被巡夜的土地公公听见了,于是就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不过,他每个月都会有一个晚上重新变成石狮子站回到原处履行职责哦。

阿愚半信半疑。六一儿童节那天,爸爸妈妈带他去郊外玩时,城门口的的确确是站着有石狮子的,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一对。

另外一个石狮子也变成了人吗?阿愚问。

嗯,就是坐在里面吃东西的那个胖家伙。

阿愚看过去。在那家烤肉店内果然有一位胖胖的叔叔边汗流满面地吃着东西,边和那位石狮变成的小伙子说笑着。

幸好他们还在一起。阿愚想。

距离烤肉店不远的地方,一位婆婆正摆着地摊,贩卖着头饰。

在这条街上,属她最厉害,是从森林里来的老树精。天使有些害怕地伏在阿愚的耳朵上说。

于是,莫名地阿愚也就有些害怕起来。

别怕,有我在。天使又“吃吃吃”地笑了起来,并牵住了阿愚的手。阿愚便一下镇定了下来。

她为什么来这里?

来寻找丢失的宝物。传说,这街上有人从森林中窃取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宝物,她是被统管森林的白鹤派来的。

森林中不是老虎最厉害吗?

那是从前的事。天使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

这位老树精的眼睛可厉害,比X光都还厉害,能看清你在想什么哦,所以我们千万别被她看到。

天使牵着阿愚的手,蹑手蹑脚地从地摊旁经过。可是,正在打瞌睡的婆婆却醒了。

姑娘,买头花吗?婆婆笑眯眯地问。

啊。天使尖叫一声,甩开阿愚的手,跑开去。

我没有偷过森林的宝物。阿愚脸色苍白地对婆婆说。

婆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阿愚。

阿愚在街道的拐角处找到了天使。

谢天谢地,如果被她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糟了。天使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阿愚也松了口气。

我想回去了。阿愚说。

(三)

阿愚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他和天使走过那条旧街,又往左绕过一条老街,到了一处郁郁葱葱的菜园。

这是善良的白菜婆婆,这是可爱的南瓜公公。天使站在菜园中为阿愚一一指点着。

当天使真好,什么都知道。阿愚听着,想。

这个大冬瓜最可恶了,每晚半夜三更就唱难听的歌。天使朝一个蒙着一层灰白色“面纱”的冬瓜狠狠踢去。阿愚也想上前踢一脚,却不敢。他担心那冬瓜果真会在半夜三更时跑到家门口唱歌,那样辛苦了一天的爸爸妈妈准保会被吵醒。

这里最可怜的就是这些小白菜了,死了娘,还要被卷心菜欺负。天使蹲在那些小白菜旁,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它们。

小白菜的娘是谁?阿愚问。

当然是大白菜,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天使又用吃惊的眼神看着阿愚。

阿愚摇了摇头。

家里有得是大白菜、小白菜,可妈妈却从来没告诉过阿愚它们是母女俩。也许是她忘记了吧。阿愚想。

听,它们开始说话了。天使兴奋地、低低地对阿愚说。

阿愚蹲下身子。认真地听。

可是,菜园中除了微微的风声、菜青虫轻轻噬咬菜叶的声音、蝴蝶振翅的声音,还有天使的呼吸声、阿愚的呼吸声,再没别的声音了。

我什么也听不见。阿愚沮丧地说。

天使同情地看了阿愚一眼。

豆荚说,等晚上出来的时候大家就一起玩牌,不准缺席,谁缺席明天谁就被青虫吃掉。

它们有牌吗?阿愚问。

当然有,要不它们为什么要保留那些落在身上的树叶。

于是,阿愚从一株青椒上,捡起一枚榕树叶,对着正午有些懒洋洋的太阳看着。叶子上脉络分明。这些叶子就是它们的牌?阿愚问。

天使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些红萝卜在说什么?准备离开菜园的时候,阿愚仿佛看到那些红萝卜朝他点了点头。

它们说,今天菜园里来了两位天使。

我不是天使,她才是。阿愚弯下腰,指着天使,认真地对红萝卜们解释着。

(四)

天使在菜园的附近采了许多野花。回去的路上,她左手拿着一大束,右手也拿着一大束。而阿愚也高兴地用双手捧了一大束。

我要回去洗个鲜花澡。天使说。

我要回家。阿愚说。

我洗完澡,就送你回去。

阿愚同意了。

天使将阿愚领到一处有些破旧的小区,又从生了锈的小区大门进了一栋有些破旧的楼房。在三楼,天使打开了门。并径直走向卫生间。

那里有一个白色的浴缸。很干净。

我每天都要洗三遍澡。

我每天只洗一遍,我妈妈也只洗一遍,我爸爸也只洗一遍。阿愚说。

那你们可真够脏的。天使又很同情地看着阿愚。然后,转过身,打开了水龙头。

天使严肃地将野花一瓣一瓣撒在浴缸中。阿愚也学着她,将花瓣慢慢地朝浴缸中撒去。很快,红的、白的、黄的、粉的、紫的花瓣便飘在水面上,满是芳香,满是美丽。

好啦,我要洗澡了。天使脱去外面的白上衣和牛仔短裤,只余下内衣。站在阿愚的面前。阿愚歪着脑袋看着天使。原来天使也要穿和妈妈一样的内衣。阿愚想。

天使穿着内衣坐入了浴缸中。阿愚走出了浴室。

我今天得洗得干干净净的,明天我就要去“天堂”了。听说,那里一周只准洗一次。

门外,阿愚听着。

爸爸说,在天堂里有许多许多和我一样的天使,我们在一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妈妈也去过那里哦,不过后来她就走了,不见了。爸爸说,她到更远更远更远地方的天堂了。人不见了,都会去那个更远更远的天堂。

阿愚有些糊涂。妈妈对他讲的关于“天堂”的故事实在是太少了,而阿愚一个也没记住。

不过,在天堂里,我会想念你的,阿愚。

我也会想念你的。阿愚说。他很高兴,从此有位天使会想念自己了。

天使湿漉漉地从浴室中走了出来。穿上了白色上衣,蓝色的牛仔短裤。阿愚很吃惊,因为天使没有像他一样将身子擦得干干爽爽地再穿衣服。但是,也许正因为她是天使的缘故吧。

阿愚很高兴地看到天使有些脏的脸变干净了,很白净,而被乱糟糟的头发时而遮挡住的一双大眼睛也全部露了出来。

天使朝阿愚笑了笑。

阿愚也朝天使笑了笑。

两个人像好朋友一般拉了拉手。

我参加过选美大赛,还得过冠军哦。看,中间这个戴王冠的就是我。天使拉着阿愚,兴奋地指着墙上的一张海报。阿愚凑近看。中间的天使果然戴着电视中王后戴的那种王冠,可是却不是天使的摸样。也许天使都有很多不同的面目吧。阿愚想。

其实,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当国家主席,甚至联合国主席,统领整个地球的。可惜我爸爸说那太辛苦,我也觉得是,所以放弃了。天使有些遗憾地说。

阿愚很钦佩地看着天使,他知道当主席是需要很大很大很大的能力的,所以他觉得天使真了不起。

不过,我明天会带着一份“拯救地球的计划书”进天堂,现在地球上的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天使语重心长地说道。然后,转身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拯救地球的计划书”啊,否则就来不及了。天使说完,便趴在那张放着青菜萝卜的桌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忙了,我还是自己去找回家的路吧。阿愚想。

我走了。阿愚说。

嗯。天使头也不抬地应道。

阿愚打开门,走了出去。

(五)

“阿愚,再见。”

阿愚抬起头,看见天使从三楼的窗户探出脑袋,拼命地对他摇着手中的笔和本子。

“再见。”阿愚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那丫头就是郑家的疯女?”有两位大娘站在院内的灌木丛旁,望着三楼。天使还站在那里,冲阿愚挥着手。

“嗯,遗传,她妈也是疯子,前年死的。”

“听说明天她爸就送她去精神病院了?”

“嗯。可惜这女子长得如此水灵,才刚满十六岁呢。”

阿愚从她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阿愚独自走在那条“妖精”的街上。他走过烧饼铺,走过烧烤店,走过梨摊……不过,那位树精婆婆已不见了。也许,她已找到了偷窃森林宝贝的人了吧。

正是黄昏。

“妖精”的街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暖暖的、柔柔的。

这条街真漂亮呢。阿愚想。也许,爸爸也是一位从遥远地方来的渔夫,也许妈妈也曾经是一位美丽的木勺。阿愚快乐地幻想着。

可惜,只有天使才看得见这些啊。顿时,阿愚又失落起来。

在街的拐角处,阿愚遇上了爸爸。

幸好有人告诉我,你跟着郑家的疯丫头走了。爸爸将阿愚抱了起来。

什么是疯丫头?

就是脑子有病的丫头。

爸爸,我的脑子有一天也会有病吗?阿愚一本正经地问道。

哈哈,放心,你的脑子一辈子都不会有病的。爸爸乐呵呵地说,并用胡子扎了扎阿愚的脸。

是这样啊。阿愚说着,便为自己不会因脑子有病而变疯伤心了起来,默默地跟着爸爸回了家。

4663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8-4 16:3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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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454
有一位叫木雅的女孩

作者: 麦子


(一)

第一次知道“木雅”这个名,是在胡豆上高中的第一天。

“……当然,你们若是有木雅那样的头脑,学习自然就不必太用力,但问题是你们不是木雅,所以你们必须用功,用功,再用功……”班主任“帽子大叔”在滔滔不绝地训了近一个小时的话后,如此总结道。胡豆的身子坐得端直,一脸认真,而脑子却慵懒地漫步在春日的绿草坪上。

谁是木雅?同桌用肘轻轻地碰了一下胡豆,低低地问。

不……不知道。胡豆吓了一跳,从那草坪上回到了教室中。

那天,放学后,胡豆在靠近新家的那条胡同里,看见了一个凉粉摊。那是母亲摆的。

秋天的胡同是灰色的,凉粉摊是褐色的,但却因此将身着绿色衬衣的母亲衬托得格外安静。

摊前没有人,母亲正埋头专心剥着什么。

胡豆本来想绕着走,可是因为不熟悉路,只得磨磨蹭蹭地过去。她走得慢,也走得轻,原以为走到面前时母亲才会发现,没想到距离还有三四米时,母亲却头也不抬地问道:“放学啦?”

嗯,放学了。胡豆回答着。本来还期望母亲问一问新学校,问一问新的班主任,问一问新的同桌,问一问中午的午饭等等。可是,母亲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开始收拾摊上的东西。

今天没什么生意,我们回家。母亲对胡豆说。也许是早料到生意不好,所以做的凉粉也少,所剩下的也只不过两碗,正好够爸爸的夜宵。而回到家,母亲就去了厨房,并在胡豆刚洗完手脸就端上了她最喜欢的豌豆炒虾仁。豌豆,便是在凉粉摊上剥的了。

胡豆吃得津津有味,觉得开学的第一天便在“吧兹,吧兹”咀嚼着清香的豌豆声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先前在看到母亲的凉粉摊时所生出的些许不满便也在这种满足中渐次消失了。

(二)

我们班没有木雅呢。第二天早上,胡豆刚坐在座位上,同桌就用这句话和胡豆搭讪着。

那也许是别的班的吧。胡豆说。

我们年级没有木雅呢。第三天早上,同桌又用这句话和她搭讪着。

哦,那也许是高二或高三的学姐吧。胡豆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同桌再没有提过“木雅”。因为,她和胡豆已经熟悉了起来,不需要再刻意地去找话题。

在银杏叶开始泛黄的时候,期中的成绩出来了。那天的班会上,帽子大叔大为光火,因为他的班是年级倒数第一。

“开学第一天我是怎么说的?除非你们有木雅那样的头脑,否则就给我用功,用功,再用功……”帽子大叔滔滔不绝的训话又开始了。

木雅!

考得既不好又不坏的胡豆边听着,边在笔记本上无聊地写着“木雅,木雅,木雅……”在一页纸上写完最后一个“木雅”的时候,正巧有一枚银杏叶像一只盛夏的蝴蝶般优雅地飘落在了窗台。就在目光落在银杏叶上的瞬间,胡豆没来由地很想知道木雅,知道木雅是谁。

妈妈凉粉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几乎和佛香镇上时一样好了。

“到佛香,到佛香,莫要错过东街的豆腐,西街的包子,还有正街左拐处的凉粉摊。”这是流行在佛香镇的一句话,而正街左拐的那处凉粉摊指的就是妈妈的摊了。其实,妈妈做的凉粉并没有什么特别,和别家并无两样。而特别的是佐料吧。

没错,是放在凉粉中的佐料!

但说到底和别的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姜葱蒜油辣椒之类的,但特别的是哪怕仅仅是辣椒,母亲也会分为青辣椒、红辣椒。青辣椒又分为生嫩微辣和成熟辣味足的。每次有人要凉粉前,母亲都会问要辣的、微辣的,还是不辣的。若是来人回答要辣的,又若是那粗犷的男子,母亲就会将切得细细的青辣椒先放入,然后又在面上撒些切得大块大块的红辣椒,青辣椒是入味的,红辣椒既为着好看,又能刺激人的食欲。再加上别的佐料,一碗普通的凉粉顿时便抓住了食客的眼睛,而尝上一口,胃便也抓住了。

所以,别人的凉粉摊都是有“味道”的,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而母亲的凉粉摊是没有的,因为每个人吃到的凉粉都会因佐料配置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味道,也就是每一个人几乎在这个小小的凉粉摊上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的味道。父亲常笑着对胡豆说,我就是在天天吃凉粉时爱上你妈妈的。

直到现在,父亲仍喜欢吃母亲的凉粉。但是,胡豆却不喜欢。她已经很久不吃凉粉了。她不明白,母亲可以去开服装店,可以开家电店,可以开副食品店,为什么偏偏选择做凉粉,而且还选择摆摊这种方式。

(三)

遇上木雅是在一家美丽的饰品店。

在一些银杏叶穿着金黄的外衣,在风中恣意地展示着最后的美丽时,天气也陡地变冷了。

“木雅,你也来挑选手套啊?”在胡豆将花花绿绿、长长短短的手套不断取下、放上的时,身后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嗯,因为每年冬天手都冻得厉害,今年得早早买了戴才是。”胡豆身边穿红衣服的一位女孩回答着。

胡豆看着她。

女孩有些胖,但因为拥有一头齐耳短发,所以显得很精神。

你叫木雅?胡豆问。

嗯,你怎么知道?女孩有些诧异地问。

哦,因为……因为听她刚才叫的。胡豆指着旁边也挑选着手套的女孩。其实,她想说的是,因为我们班的帽子大叔讲过你。可是,说出口的却是这样。

是这样啊。女孩笑了起来。

你名字蛮好听的。胡豆说。

是我妈取的。女孩的嘴角笑着扬起。然后,低下头,将左手伸进了一只粉红色的手套。胡豆想说,我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可是,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也只好低头去试手中的那双豆蔻色的手套。

离开小店后,胡豆很想叫住走在前面的那两位女孩,对那位叫木雅的说“我们班主任提过你呢。”但最终只是想想而已。

那天回家后,胡豆看到床上放了一件粉紫色的外套毛衣。

穿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看着镜子中亭亭玉立的自己,胡豆便想起上个月母亲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外套毛衣一事。可是,分明记得母亲不会织毛衣呢。这样寻思的胡豆便跑去父母的卧室,果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几本织毛衣的书。书上有那件粉紫色毛衣的款式。

唉。将书放回原位时,胡豆莫名就叹了一口气,并看向那放在角落里的缝纫机。

从记事起,胡豆和父亲的所有衣服——衬衣、裙子、裤子就全出自这台机器,出自母亲的手。虽然衣服的款式和布料等方面都不逊色于任何正规商店中卖的,但是胡豆还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喜欢,而宁愿节省下零花钱去商店买一些廉价的衣物。还好,对此,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不合身的部分替她修整而已。但父亲却极喜欢母亲做的衣服,穿着去给别人拍身份证,拍婚纱,拍失修的古建筑,拍河流中的污物。

你应该去开一家制衣店。父亲对母亲说。

比起做衣服,我还是更喜欢做吃的。母亲笑着回答道。而事实也证明,母亲似乎也更适合做吃的,而每次到别家或外面吃过东西后,胡豆也暗自庆幸母亲没改行。

可是,不知为什么,穿上的毛衣虽然很合身,但还是不喜欢。也许,是因为少了一份购物的乐趣吧。这点母亲一定是不知道的。没来由地,胡豆心情便有些郁闷起来,有些责怪起母亲来。

(四)

2/3 《生命之爱》

4/3 《万尼亚舅舅》

10/3 《梦的解析》

20/3 《丧钟为谁而鸣》

25/3 《忏悔录》

……

是一张借书卡,从最后一排最后那本《美学论》的末页袋中掉出来的。

借书卡完全泛黄,散发出岁月陈旧的味道。

胡豆歪着脑袋,看着卡上借书的目录,然后又翻到背面,依旧是一长串的书单,不同的是在正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

用户名:木雅

办证时间:90年3月2日

木雅!

胡豆的心狂跳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紧。

是木雅的借书证,也就是那位胖女孩的?不对,办证时间90年3月2日——分明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胡豆将借书卡放回书中。但走完那排书架后,她又倒回去,将卡取了出来。因为,很显然那是已遗忘的东西。

胡豆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简爱》。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着煲汤。

胡豆边在水龙头上洗着手,边瞥着母亲用黑橡皮筋束起的头发。

妈,如果你烫发一定好看。胡豆说。

也许吧。母亲朝胡豆笑了笑,揭开煲,朝锅内看。

我是做吃的,头发还是整洁干净最好。胡豆甩着水珠,走出厨房时,母亲在身后对她说着。

胡豆没吱声,回了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借来的书。已临近期末了,正是大家忙着复习的时候,但胡豆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她不想强求自己。

还好,在学习上,父亲也不强求她成绩要有多好,反正过得去就成。而母亲呢,母亲是甚少过问她成绩的,新年或是生日的祝词永远都是:“妈妈希望你身心健康,开心快乐。”至于胡豆的将来,母亲没提过,只是说能养活你自个就成。这要求的确够低的,即使不上大学也是能养活自己的吧。所以,胡豆也向来不将成绩看得那么重要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初中的会考反而考得异常好,上了全县这所唯一的重点高中。对此,父亲当然很高兴,正巧听说在县里的姑姑准备去北京儿子家养老,于是就用极低的价买了姑姑的这套旧房,举家来了县城。

闺女,买的新书?父亲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习惯性推开了胡豆的门。

不是,借的。胡豆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胡豆又补充道。

喜欢看,爸给你买。满脸络腮胡的爸爸却为人极为和蔼,对朋友好,对顾客好,对母亲好,对胡豆好。有时,看着爸爸忙不迭地往自己和妈妈的碗中夹菜,莫名地胡豆就觉得妈妈实在有些不配爸爸。爸爸应该找的是那种风风火火,精明能干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总是不温不火,安安静静的摆凉粉摊的女人。

我借来看就行,反正图书馆有的是书。胡豆说。

爸爸便不再言语,微笑着招呼她去吃饭。

晚饭后,父亲看着体育频道的球赛,母亲则整理着一些灰色的毛线团,很显然她是准备给父亲织外套毛衣了。而胡豆呢,则躺在沙发上翻着书。

胡豆,我超喜欢看侦探小说,你呢?白天课间休息时,同桌问。

我……不知道呢。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书,还真说不上来呢。

我喜欢看侦探,我老爸喜欢看军事的,我妈喜欢看言情的……同桌开始叽里呱啦地说开了。胡豆边听着,边在心里寻思开了。如果告诉她,我老爸只喜欢看摄影类的书,我老妈只喜欢看烹饪之类的书,会不会被笑话呢。如果再告诉她,我老妈还喜欢看《新华字典》,她会不会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呢。不会相信吧?如果有谁告诉胡豆这样的事,胡豆也不会相信的。于是,胡豆就自顾自笑了,同桌也笑了。她以为是自己的话让胡豆微笑的。

第一次看到母亲捧着《新华字典》,胡豆以为她在查不认识的字,但后来才发现她压根就是在读,而不仅仅只是查查而已。

妈,你怎么老看《新华字典》?胡豆问。

每一个字都很有意思嘛。母亲将额际的头发往上捋了捋,笑着说道。

是吗?胡豆反问着。从此,便在读书的事上有些瞧不住母亲,买什么书看什么书也只征询老爸的意见了。

(五)

期末考试在一种紧张和兴奋中结束了。

这一天,胡豆意外地在公交车上遇上了“帽子大叔”。

简单地问候后,尴尬袭来。

老师,你讲的那位“木雅”一定蛮厉害吧?就在这时,胡豆想起了“木雅”这个名,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话题是再恰当不过吧。

帽子大叔没有回答胡豆。

过了一会,帽子大叔才掀了掀头上的蓝色运动帽,慢慢地说道——

她是我刚教书那年遇上的一位女生。极为聪明。直到现在,我也再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学生。

平日上课也和其他学生一样,有时甚至还心不在焉,可每次一考试,总是年级第一。一开始,我以为她课后使劲,后来暗中一观察,她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看课外书,要不就忙着学校各种社团的活动,总之没有一件是和学习沾边的。后来遇上她小学的老师,才知她压根就只上了一年的小学课程,其余全是自学的,而且自学的速度相当快,是那种……那种现在人被称为‘天才的少女’……总之,头脑真是极好,再加上读了不少的书,如果是和她认真交谈,一定得事前打好腹稿,否则压根就跟不上她的思维……

车窗外,各种五彩斑斓的商铺接踵而至,然后又被远远地甩在了车后。有那么一瞬间,胡豆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飞翔的汽车,半空中的商铺,各种幻变为人的动物,而那位木雅就是制造出这一切的女巫。

帽子大叔下车了。他没有告诉胡豆那位女巫后来如何。

她一定用自己的魔法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了开着高档轿车,手拎高级坤包的女白领?不对,这样的人应该已是某知名人士,一定还在电视中的访谈类节目出现。也不对,这样的人应该出国了,成了那些国际名校中的佼佼者。

寒冬里的阳光将灰色的胡同照得温煦满地,一枚枚金黄的银杏便在此时纷纷乘坐上北风的滑撬,落向那温煦之地。这令人的心情分外地亮灿。

在胡同的拐角处,胡豆看到凉粉摊多了“姚芬”两个字,变成了“姚芬凉粉摊”。

姚芬是母亲的名,这个名在佛香镇众所周知,所以刚一到县城,父亲就主张母亲打出自己的名号,开一家“姚芬凉粉店”。可是,母亲非但没有开店,连在佛香镇挂的“姚芬凉粉摊”上的前面两个字也取掉了。

城里人口味也许不一样,等真的受大家的欢迎后再添上去吧。母亲笑着对父亲和胡豆说。既然如此,父亲只好改变立场,表示了支持。

至于为什么仍旧摆摊,母亲没有解释。但胡豆知道,她的理由一定和在佛香镇一样,摊虽小,但自由,可以在做好自己和父亲的早饭后才出去,可以在自己和父亲回家前收摊,回家准备晚饭,可以在周末的时候陪着父亲去拍照,或是陪胡豆去乡下。总之,是因为没有雄心。因为有这样的母亲,自己才这样呢。所以,每每自己在学习上懒散的时候,胡豆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摊前,不停有顾客停下,和母亲寒暄着,微笑着,母亲不慌不慢地弯腰取凉粉,低下头切着什么,然后灵活地在碗中放着葱蒜,洒上油汁……来的顾客便停了说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手,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味道是如何诞生的。而看着这一切的胡豆,却慢慢地有些不自然起来,悄悄地从摊旁溜回了家。

(六)

学校放假了。

胡豆去图书馆勤工俭学。她和另外两个家也在县城的学姐负责将近五年的校报中的部分文章剪辑下来。一个学姐负责从报上选择有价值的文章,一个负责操剪刀剪,胡豆则负责将它们重新黏贴成册。

这件事做了三天,胡豆从管理档案的阿姨手中领了一百块钱。

在离开档案室时,胡豆突然很想看看以前的剪报。阿姨从胡豆刚放剪报的地方,取下两个厚厚的文件夹。

胡豆翻到1995年—2000年的那本。

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很多篇署着“木雅”的文章。其中,有一篇叫《心有双翼》:

有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

当然是成为一名地质学家!

因为,我想用足迹去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因为,我想用双目探测到那些可利用的资源;因为,我想用嗅觉倾听那来自远古的韵律;因为,我想用灵魂去触摸凝固在化石中的“故事”……没错,成为地质学家正是我的梦想。而这梦想就是我的双翼,带着我翩飞于蔚蓝色的海面,不惧那人生中难免的风浪,不惧人生中诸多的不测,不惧那世事多艰……

读了这篇文,我也好想成为一名地质学家哦。 阖上文件夹的胡豆,轻轻地在内心对自己说道。

母亲的凉粉摊暂停营业了,按照惯例一定会一直暂停到春节结束。

家里的年味越来越浓,门上倒贴上了“福”,电视罩换了新的,桌布换了新的,鞋柜里放了几双新的拖鞋,连阳台上也放了几盆新的仙人球。

对此,胡豆很喜欢。她喜欢过年,更喜欢这份扑面而来的年味。

大年二十九,母亲回了一趟镇上,接了奶奶、爷爷和乡下的外婆。

这样,和往年一样,又是六个人热热闹闹地过年了。

初一天早上的时候,外婆到胡豆的房间发装着压岁钱的红包。

好好学习。外婆说。

胡豆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也考到了这所县中。外婆的嘴角略略地抽搐了一下。

呃,我们家还有谁读过县中吗?胡豆问。

外婆有些惊讶地看着胡豆:“当然是你妈啊!”

这下轮到胡豆惊讶了。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讲母亲在县中读过。

我不知道。胡豆捏着红包,手心有些潮热。

我记得我对你讲过的,一定是你自个忘了。外婆肯定地说道。

也许吧。

她那时成绩好吗?胡豆问。

外婆没说话,转身朝客厅走去。但在门边时,又停了下来。

她那时成绩是极好的,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外婆说。

胡豆将红包用指甲劳劳压在书桌上。手心中涌出了汗。

那她后来辍学了?

外婆扶着门框,摇了摇头。

没参加高考?

外婆走了回来,坐回了床边。

参加了,而且还参加了三次。外婆伸出右手的三个手指。

第一次参加高考的前几天,你外公得了大疾病,去世了,你舅舅当时只有六岁,我又没有主见,丧葬的事就落在你妈头上,所以没在头一天赶回学校。不过,幸好本家一位开拖拉机的叔叔答应帮忙,连夜送她来县城。可谁知,半路上车坏了,无论如何也修不好,你妈着急干脆就步行去学校。到的时候,第一门考试已结束了。后来,高考的成绩出来,你妈只差了一分。

第二年高考,一开始很顺利,在考第三门时,那学校的屋顶莫名其妙落下了几片瓦,将你妈当场就砸晕了。虽然,后来坚持考了后面的几门课,但成绩出来,还是差了三分。

胡豆的指甲仍紧紧地压着红包。那红包的纸分明已破了,露出里面几张十元的崭新钞票。

第三年,考试的第一天你妈的阑尾就开始疼痛,但她一直忍着,一直忍到第二天下午,监考的老师怕出事,坚持将她送去了医院。那次的成绩出来,差了整整二十分。

……

后来,她不想再复读,家里穷,也供不起她复读,所以就没再读了。外婆走了出去。客厅中飘来了诱人的饭菜香。

胡豆紧了紧鼻子,将红包放进了抽屉中。

(七)

春节快结束时,家里的水仙花开了。

于是,家里便有了淡淡的香味。

胡豆很喜欢,反反复复地凑到那株养在清水中的水仙面前,不停地嗅着,嗅着。

其实,家里的阳光上也种了不少的花。但,除了仙人掌,就是仙人球。它们全是妈妈从佛香镇带过来的。

妈,为什么不像别家那样种一些绣球、夜来香、兰花?胡豆曾这样问过。

我想种一些好伺候的花。母亲扬起头,笑着对胡豆说着。

我的名也是因为好养活,才取的吧?胡豆问。

嗯。母亲点了点头。一个好听的名字不一定能带给你什么。那天,在胡豆转身准备离去时,母亲突然在她身后说道。

也许吧。胡豆想。

银杏又开始冒出绿芽。要开学了。胡豆想起上学的第一天就得交一张一寸的照片,办理新的出入证。可是,翻遍自己的抽屉都没寻着一张,就去了父母的卧室。

她记得父亲放有自己的照片在一个匣子里。

可是,在衣柜上的旧匣里却没有寻到相片,但却发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学生证。

胡豆蹲在地上,打开了那个证。

学生证上没有照片,只是在姓名栏上写着:木雅。

胡豆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母亲拿着鸡毛掸子走进来。

妈,你怎么有‘木雅’的学生证?

那是我以前的名。母亲边用掸子掸着窗上的灰尘,边说道。

你以前不叫‘姚芬’?胡豆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我以前就叫姚芬,‘木雅’是上高中后改的名,后来又改回来了。说这句话时,母亲的掸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胡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学生证放回了匣子,又将匣子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胡豆破天荒地来到母亲的凉粉摊前。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吃上一碗母亲亲手做的辣辣的凉粉。

7169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8-4 16:3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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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521
有一位叫木雅的女孩

作者: 麦子


(一)

第一次知道“木雅”这个名,是在胡豆上高中的第一天。

“……当然,你们若是有木雅那样的头脑,学习自然不必太用力,但问题是你们不是木雅,所以你们必须用功,用功,再用功……”班主任“帽子大叔”在滔滔不绝地训了近一个小时的话后,如此总结道。胡豆的身子坐得端直,一脸认真,而脑子却慵懒地漫步在春日的绿草坪上。

谁是木雅?同桌用肘轻轻地碰了一下胡豆,低低地问。

不……不知道。胡豆吓了一跳,从那草坪上回到教室。

那天,放学后,胡豆在靠近新家的那条胡同,看见了一个凉粉摊。那是母亲摆的。

秋天的胡同是灰色的,凉粉摊是褐色的,但却因此将身着绿色衣服的母亲衬托得格外安静。

摊前没有人,母亲正埋头专心剥着什么。

胡豆本来想绕着走,可是因为不熟悉路,只得磨磨蹭蹭地过去。她走得慢,也走得轻,原以为走到面前时母亲才会发现,没想到距离还有三四米时,母亲却头也不抬地问道:“放学啦?”

嗯,放学了。胡豆回答着。本来还期望母亲问一问新学校,问一问新的班主任,问一问新的同桌,问一问中午的午饭等等。可是,母亲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开始收拾摊上的东西。

今天没什么生意,我们回家。母亲对胡豆说。也许是早料到生意不好,所以做的凉粉也少,所剩下的也只不过两碗,正好够爸爸的夜宵。而回到家,母亲就去了厨房,并在胡豆刚洗完手脸就端上了她最喜欢的豌豆炒虾仁。豌豆,便是在凉粉摊上剥的了。

胡豆吃得津津有味,觉得开学的第一天便在“吧兹,吧兹”咀嚼着清香的豌豆声中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而先前看到母亲的凉粉摊时所生出的些许不满便也在这种满足中渐次消失了。

(二)

我们班没有木雅呢。第二天早上,胡豆刚坐在座位上,同桌就用这句话和胡豆搭讪着。

那也许是别的班的吧。胡豆说。

我们年级没有木雅呢。第三天早上,同桌又用这句话和她搭讪着。

哦,那也许是高二或高三的学姐吧。胡豆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同桌再没有提过“木雅”。因为,她和胡豆已经熟悉了起来,不需要再刻意地去找话题。

在银杏叶开始泛黄的时候,期中的成绩出来了。那天的班会上,帽子大叔大为光火,因为他的班是年级倒数第一。

“开学第一天我是怎么说的?除非你们有木雅那样的头脑,否则就给我用功,用功,再用功……”帽子大叔滔滔不绝的训话又开始了。

木雅!

考得既不好又不坏的胡豆边听着,边在笔记本上无聊地写着“木雅,木雅,木雅……”当那张纸全写上“木雅”时,正巧有一枚银杏叶像一只盛夏的蝴蝶优雅地飘落在了窗台。就在目光落在银杏叶上的瞬间,胡豆没来由地很想知道木雅,知道木雅是谁。

妈妈凉粉摊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几乎和佛香镇上时一样好了。

“到佛香,到佛香,莫要错过东街的豆腐,西街的包子,还有正街左拐处的凉粉摊。”这是流行在佛香镇的一句话,而正街左拐的那处凉粉摊指的就是妈妈的摊了。其实,妈妈做的凉粉并没有什么特别,和别家并无两样。而特别的是佐料吧。

没错,是放在凉粉中的佐料!

但说到底和别的也没什么两样,无非是姜葱蒜油辣椒之类的,但特别的是哪怕仅仅是辣椒,母亲也会分为青辣椒、红辣椒。青辣椒又分为生嫩微辣和成熟辣味足的。每次有人要凉粉前,母亲都会问要辣的、微辣的,还是不辣的。若是来人回答要辣的,又若是那粗犷的男子,母亲就会将切得细细的青辣椒先放入,然后又在面上撒些切得大块大块的红辣椒,青辣椒是入味的,红辣椒既为着好看,又能刺激人的食欲。再加上别的佐料,一碗普通的凉粉顿时便抓住了食客的眼睛,而尝上一口,胃便也抓住了。

所以,别人的凉粉摊都是有“味道”的,有属于自己的味道,而母亲的凉粉摊是没有的,因为每个人吃到的凉粉都会因佐料配置的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味道,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能在这个小小的凉粉摊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的味道。而父亲也常笑着对胡豆说,我就是在天天吃凉粉时爱上你妈妈的呢。

直到现在,父亲仍喜欢吃母亲的凉粉。但是,胡豆却不喜欢。她已经很久不吃凉粉了。一开始她并不明白,母亲可以去开服装店,可以开家电店,可以开副食品店,为什么偏偏选择做凉粉,而且还选择摆摊这种方式。

(三)

遇上木雅是在一家美丽的饰品店。

在一些银杏叶穿着金黄的外衣,在风中恣意地展示着最后的美丽时,天气也陡地变冷了。

“木雅,你也来挑选手套啊?”在胡豆将花花绿绿、长长短短的手套不断取下、放上的时,身后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嗯,因为每年冬天手都冻得厉害,今年得早早买了戴上才是。”胡豆身边穿红衣服的一位女孩回答着。

胡豆看着她。

女孩有些胖,但因为拥有一头齐耳短发,所以显得很精神。

你叫木雅?胡豆问。

嗯,你怎么知道?女孩有些诧异地问。

哦,因为……因为听她刚才叫的。胡豆指着旁边也挑选着手套的女孩。其实,她想说的是,因为我们班的帽子大叔讲过你。可是,说出的话却是这样的。

是这样啊。女孩笑了起来。

你名字蛮好听的。胡豆说。

是我妈取的。女孩的嘴角笑着扬起。然后,低下头,将左手伸进了一只粉红色的手套。胡豆想说,我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可是,却无论如何张不了嘴,也只好低头去试手中的那双豆蔻色的手套。

离开小店后,胡豆很想叫住走在前面的那两位女孩,对那位叫木雅的说“我们班主任提过你呢。”但最终只是想想而已。

那天回家后,胡豆看到床上放了一件粉紫色的外套毛衣。

穿上,不大不小正合适。

看着镜子中亭亭玉立的自己,胡豆便想起上个月母亲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外套毛衣一事。可是,分明记得母亲不会织毛衣呢。这样寻思的胡豆便跑去父母的卧室,果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发现了几本织毛衣的书。书上有那件粉紫色毛衣的款式。

唉。将书放回原位时,胡豆莫名就叹了一口气,并看向那放在角落里的缝纫机。

从记事起,胡豆和父亲的所有衣服——衬衣、裙子、裤子就全出自这台机器,出自母亲的手。虽然衣服的款式和布料都不逊色于任何正规商店中卖的,但是胡豆还是很长一段时间不喜欢,而宁愿节省下零花钱去商店买一些廉价的衣物。还好,对此,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不合身的部分替她修整而已。但父亲却极喜欢母亲做的衣服,穿着去给别人拍身份证,拍婚纱,拍失修的古建筑,拍河流中的污物。

你应该去开一家制衣店。父亲对母亲说。

比起做衣服,我还是更喜欢做吃的。母亲笑着回答道。而事实也证明,母亲似乎也更适合做吃的,因为每次到别家或外面吃过东西后,胡豆就觉得母亲做的菜好吃。

可是,不知为什么,穿上的毛衣虽然很合身,但还是不喜欢。也许,是因为少了一份购物的乐趣吧。这点母亲一定是不知道的。没来由地,胡豆心情便有些郁闷起来,有些责怪起母亲来。

(四)

2/3 《生命之爱》

4/3 《万尼亚舅舅》

10/3 《梦的解析》

20/3 《丧钟为谁而鸣》

25/3 《忏悔录》

……

是一张借书卡,从最后一排最后那本《美学论》的末页袋中掉出来的。

借书卡完全泛黄,散发出岁月陈旧的味道。

胡豆歪着脑袋,看着卡上借书的目录,然后又翻到背面,依旧是一长串的书单,不同的是在正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

用户名:木雅

办证时间:90年3月2日

木雅!

胡豆的心狂跳了一下,然后开始收紧。

是木雅的借书证,也就是那位胖女孩的?不对,办证时间90年3月2日——分明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胡豆将借书卡放回书中。但走完那排书架后,她又倒回去,将卡取了出来。因为,很显然那是已遗忘的东西。

胡豆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简爱》。

回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忙着煲汤。

胡豆边在水龙头上洗着手,边瞥着母亲用黑橡皮筋束起的头发。

妈,如果你烫发一定好看。胡豆说。

也许吧。母亲朝胡豆笑了笑,揭开煲,朝锅内看。

我是做吃的,头发还是整洁干净最好。胡豆甩着水珠,走出厨房时,母亲在身后说着。

胡豆没吱声,回了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拿出借来的书。已临近期末了,正是大家忙着复习的时候,但胡豆实在提不起什么劲。她不想强求自己。

还好,在学习上,父亲也不强求她成绩要有多好,反正过得去就成。而母亲呢,母亲是甚少过问她成绩的,新年或是生日的祝词永远都是:“妈妈希望你身心健康,开心快乐。”至于胡豆的将来,母亲没提过,只是说能养活你自个就成。这要求的确够低的,即使不上大学也是能养活自己的吧。所以,胡豆也向来不将成绩看得那么重要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初中的会考反而考得异常好,上了全县这所唯一的重点高中。对此,父亲当然很高兴,正巧听说在县里的姑姑准备去北京儿子家养老,于是就用极低的价买了姑姑的这套旧房,举家来了县城。

闺女,买的新书?父亲下班回来,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习惯性推开了胡豆的门。

不是,借的。胡豆说。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胡豆又补充道。

喜欢看,爸给你买。满脸络腮胡的爸爸却为人极为和蔼,对朋友好,对顾客好,对母亲好,对胡豆好。有时,看着爸爸忙不迭地往自己和妈妈的碗中夹菜,莫名地胡豆就觉得妈妈实在有些不配爸爸。爸爸应该找的是那种风风火火,精明能干的女人,而不是一个总是不温不火,安安静静的摆凉粉摊的女人。

我借来看就行,反正图书馆有的是书。胡豆说。

爸爸便不再言语,微笑着招呼她去吃饭。

晚饭后,父亲看着体育频道的球赛,母亲则整理着一些灰色的毛线团,很显然她是准备给父亲织外套毛衣了。而胡豆呢,则躺在沙发上翻着书。

胡豆,我超喜欢看侦探小说,你呢?白天课间休息时,同桌问。

我……不知道呢。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书,还真说不上来呢。

我喜欢看侦探,我老爸喜欢看军事的,我妈喜欢看言情的……同桌开始叽里呱啦地说开了。胡豆边听着,边在心里寻思开了。如果告诉她,我老爸只喜欢看摄影类的书,我老妈只喜欢看烹饪之类的书,会不会被笑话呢。如果再告诉她,我老妈还喜欢看《新华字典》,她会不会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呢。不会相信吧?如果有谁告诉胡豆这样的事,胡豆也不会相信的。于是,胡豆就自顾自笑了,同桌也笑了。她以为是自己的话让胡豆微笑的。

第一次看到母亲捧着《新华字典》,胡豆以为她在查不认识的字,但后来才发现她压根就是在读,而不仅仅只是查查而已。

妈,你怎么老看《新华字典》?胡豆问。

每一个字都很有意思嘛。母亲将额际的头发往上捋了捋,笑着说道。

是吗?胡豆反问道。从此,便在读书的事上有些瞧不住母亲,买什么书看什么书也只征询老爸的意见了。

(五)

期末考试在一种紧张和兴奋中结束了。

这一天,胡豆意外地在公交车上遇上了“帽子大叔”。

简单地问候后,尴尬袭来。

老师,你讲的那位“木雅”一定蛮厉害吧?就在这时,胡豆想起了“木雅”这个名,在这个时候谈论这个话题是再恰当不过吧。

帽子大叔没有立刻回答胡豆。

过了一会,帽子大叔才掀了掀头上的蓝色运动帽,慢慢地说道:

她是我刚教书那年遇上的一位女生。极为聪明。直到现在,我也再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学生。平日上课也和其他学生一样,有时甚至还心不在焉,可每次一考试,总是年级第一。一开始,我以为她课后使劲,后来暗中一观察,她的课余时间几乎都在看课外书,要不就忙着学校各种社团的活动,总之没有一件是和学习沾边的。后来遇上她小学的老师,才知她压根就只上了三年的小学课程,其余全是自学的,而且自学的速度相当快,是那种……那种现在人被称为‘天才的少女’……总之,头脑真是极好,再加上读了不少的书,如果是和她认真交谈,一定得事前打好腹稿,否则压根就跟不上她的思维……

车窗外,各种五彩斑斓的商铺接踵而至,然后又被远远地甩在了车后。有那么一瞬间,胡豆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飞翔的汽车,半空中的商铺,各种幻变为人的动物,而那位木雅就是制造出这一切的女巫。

帽子大叔下车了。他没有告诉胡豆那位女巫后来如何。

她一定用自己的魔法考上了名牌大学,成了开着高档轿车,手拎高级坤包的女白领?不对,这样的人应该已是某知名人士,一定还在电视中的访谈类节目出现。也不对,这样的人应该出国了,成了那些国际名校中的佼佼者。

寒冬里的阳光将灰色的胡同照得温煦满地,一枚枚金黄的银杏便在此时纷纷乘坐上北风的滑撬,落向那温煦之地。这令人的心情分外地亮灿。

在胡同的拐角处,胡豆看到凉粉摊多了“姚芬”两个字,变成了“姚芬凉粉摊”。

姚芬是母亲的名,这个名在佛香镇众所周知,所以刚一到县城,父亲就主张母亲打出自己的名号,开一家“姚芬凉粉店”。可是,母亲非但没有开店,连在佛香镇挂的“姚芬凉粉摊”上的前面两个字也取掉了。

城里人口味也许不一样,等大家真的喜欢后再添上去吧。母亲笑着对父亲和胡豆说。既然如此,父亲只好改变立场,表示了支持。至于为什么仍旧摆摊,母亲没有解释。但胡豆知道,她的理由一定和在佛香镇一样,摊虽小,但自由,可以在做好自己和父亲的早饭后才出去,可以在自己和父亲回家前收摊,回家准备晚饭,可以在周末的时候陪着父亲去拍照,或是陪胡豆去乡下。总之,是因为没有雄心。因为有这样的母亲,自己才这样呢。所以,每每自己在学习上懒散的时候,胡豆就这样安慰着自己。

摊前,不停有顾客停下,和母亲寒暄着,微笑着,母亲不慌不慢地弯腰取凉粉,低下头切着什么,然后灵活地在碗中放着葱蒜,洒上油汁……来的顾客便停了说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的手,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味道是如何诞生的。而看着这一切的胡豆,却慢慢地有些不自然起来,悄悄地从摊旁溜回了家。

(六)

学校放假了。

胡豆去图书馆勤工俭学。她和另外两个家也在县城的学姐负责将近五年的校报中的部分文章剪辑下来。一个学姐负责从报上选择有价值的文章,一个负责操剪刀剪,胡豆则负责将它们重新黏贴成册。这件事做了三天,胡豆从管理档案的阿姨手中领了一百块钱。

在离开档案室时,胡豆突然很想看看以前的剪报。阿姨从胡豆放剪报的旁边,取下两个厚厚的文件夹。

胡豆翻到1995年—2000年的那本。

果然,在里面找到了很多篇署着“木雅”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心有双翼》:

有人问我,将来想做什么?

当然是成为一名地质学家!

因为,我想用足迹去丈量祖国的大好河山;因为,我想用双目探测到那些可利用的资源;因为,我想用嗅觉倾听那来自远古的韵律;因为,我想用灵魂去触摸凝固在化石中的“故事”……没错,成为地质学家正是我的梦想。而这梦想就是我的双翼,带着我翩飞于蔚蓝色的海面,不惧那人生中难免的风浪,不惧人生中诸多的不测,不惧那世事多艰……

读了这篇文,我也好想成为一名地质学家哦。 阖上文件夹的胡豆,轻轻地在内心对自己说道。

母亲的凉粉摊暂停营业了,按照惯例一定会一直暂停到春节结束。

家里的年味越来越浓,门上倒贴上了“福”,电视罩换了新的,桌布换了新的,鞋柜里放了几双新的拖鞋,连阳台上也放了几盆新的仙人球。

对此,胡豆很喜欢。她喜欢过年,更喜欢这份扑面而来的年味。

大年二十九,母亲回了一趟镇上,接了奶奶、爷爷和乡下的外婆。

这样,和往年一样,又是六个人热热闹闹地过年了。

初一天早上的时候,外婆到胡豆的房间发装着压岁钱的红包。

好好学习。外婆说。

胡豆笑着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也考到了这所县中。外婆的嘴角略略地抽搐了一下。

呃,我们家还有谁读过县中吗?胡豆问。

外婆有些惊讶地看着胡豆:“当然是你妈啊!”

这下轮到胡豆惊讶了。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讲母亲在县中读过。

我不知道。胡豆捏着红包,手心有些潮热。

我记得我对你讲过的,一定是你自个忘了。外婆肯定地说道。

也许吧。

她那时成绩好吗?胡豆问。

外婆没说话,转身朝客厅走去。但在门边时,又停了下来。

她那时成绩是极好的,从来都是年级第一。外婆说。

胡豆将红包用指甲劳劳压在书桌上。手心中涌出了汗。

那她后来辍学了?

外婆扶着门框,摇了摇头。

没参加高考?

外婆走了回来,坐回了床边。

参加了,而且还参加了三次。外婆伸出右手的三个手指。

第一次参加高考的前几天,你外公得了大疾病,去世了,你舅舅当时只有六岁,我又没有主见,丧葬的事就落在你妈头上,所以没在头一天赶回学校。不过,幸好本家一位开拖拉机的叔叔答应帮忙,连夜送她来县城。可谁知,半路上车坏了,无论如何也修不好,你妈着急干脆就步行去学校。到的时候,第一门考试已结束了。后来,高考的成绩出来,你妈只差了一分。

第二年高考,一开始很顺利,在考第三门时,那学校的屋顶莫名其妙落下了几片瓦,将你妈当场就砸晕了。虽然,后来坚持考了后面的几门课,但成绩出来,还是差了三分。

胡豆的指甲仍紧紧地压着红包。那红包的纸分明已破了,露出里面几张十元的崭新钞票。

第三年,考试的第一天你妈的阑尾就开始疼痛,但她一直忍着,一直忍到第二天下午,监考的老师怕出事,坚持将她送去了医院。那次的成绩出来,差了整整二十分。

……

后来,她不想再复读,家里穷,也供不起她复读,所以就没再读了。外婆走了出去。客厅中飘来了诱人的饭菜香。

胡豆紧了紧鼻子,将红包放进了抽屉中。

(七)

春节快结束时,家里的水仙花开了。满屋尽是芬芳。

胡豆很喜欢,反反复复地凑到那株养在清水中的水仙面前,不停地嗅着,嗅着。

其实,家里的阳台上也种了不少的花。但,除了仙人掌,就是仙人球。它们全是妈妈从佛香镇带过来的。

妈,为什么不像别家那样种一些绣球、夜来香、兰花?胡豆曾这样问过。

我想种一些好伺候的花。母亲扬起头,笑着对胡豆说着。

我的名也是因为好养活才取的?胡豆问。

嗯。母亲点了点头。一个好听的名字不一定能带给你什么。那天,在胡豆准备转身离去时,母亲突然说道。

也许吧。胡豆想。

银杏又开始冒出绿芽。要开学了。胡豆想起上学的第一天就得交一张一寸的照片,办理新的出入证。可是,翻遍自己的抽屉都没寻着,就去了父母的卧室。

她记得父亲将自己的照片全放在一个匣子里。

可是,在衣柜上的旧匣里没有寻到相片,却发现了一样特别的东西——学生证。

胡豆蹲在地上,打开了那个证。

学生证上没有照片,只是在姓名栏上写着:木雅。

胡豆在地上蹲了很久。直到母亲拿着鸡毛掸子走进来。

妈,你怎么有‘木雅’的学生证?

那是我以前的名。母亲边用掸子掸着窗上的灰尘,边说道。

你以前不叫‘姚芬’?胡豆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我以前就叫姚芬,‘木雅’是上高中后改的名,后来又改回来了。说这句话时,母亲的掸子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胡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学生证放回了匣子,又将匣子放回了原处。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胡豆破天荒地来到母亲的凉粉摊前。不知为什么,她很想吃上一碗母亲亲手做的辣辣的凉粉。

7169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10-8-23 1:3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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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522
天使的“隐形”翅膀

作者: 麦子


(一)

四岁的阿愚坐在父亲鞋摊旁的凳子上,吃着冰激凌。

一只粉蝶停在父亲的鞋箱上。然后,径直朝街对面飞去。

阿愚站了起来,想知道它飞向哪里。

父亲正埋头修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阿愚背对他朝街对面走了去。

粉蝶飞飞停停,阿愚也走走停停。最后,那只粉蝶落在了一株黄桷兰树上。

喂。从那株黄桷兰上传来脆脆的声音。

阿愚抬起头。

从树的浓荫间露出一双光光的脚。

阿愚愣了。他以为那双脚在对他说话。

喂。一个女孩的脑袋顶着几缕树叶间的阳光露了出来。

是刚才那只粉蝶变的?阿愚想着,便看向粉蝶方才落的地方。可是,那只粉蝶分明还在。

你是谁?女孩偏着头,直直地看着阿愚。

我叫阿愚,今年四岁。阿愚怯怯地舔着手中的冰激凌,回答着。他想自己应该回到爸爸的鞋摊前了。

哦。女孩从树上探出大半个身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阿愚手中的冰激凌上。

你是谁啊?阿愚有些急急地将冰激凌全塞在了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

呃,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女孩有些吃惊地看着阿愚,说道:“我是天使啊,我当然就叫‘天使’了。”

阿愚舔着残存在嘴角的冰激凌,认真地看着天使。可是,天使身后却并没有翅膀。于是,阿愚有些失望。

你没有翅膀?

是隐形的。天使咧嘴笑着说道。两排如玉的牙齿在树叶间宛如珍珠般耀眼。

嗯。阿愚相信了。

天使从树上站了起来。

你看着,我要从这里飞下来。天使说着,展开了双臂。

阿愚期待着。

可是,当天使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时,阿愚还是情不自禁地闭上了双眼。

算了,我今天已经飞过一次了。天使冲阿愚笑了笑,然后扶着树干“噌噌”地下到了地面。

阿愚松了一口气。

天使站在了阿愚的面前。“吃吃吃”地笑着。

阿愚仰起头。

天使蓬乱的头发上、白色衬衣上的纽扣眼里上全插着黄桷兰。飘着一股股清香味儿的黄桷兰。

想要吗?天使拍着牛仔短裤的裤兜问阿愚。

阿愚点了点头。

于是,天使掏出一大把黄桷兰。认真地、一一地将一枚枚黄桷兰插在阿愚的耳朵上,蓝色短上衣的扣眼里,短裤口袋里——口袋中有两颗糖,天使低下头看了看,掏出,然后手一挥,扔了出去。做完这一切,天使很满意地拍了拍阿愚的脑袋。可是,阿愚却有些伤心地看着地上的糖果。那应该是薄荷味的。他想。

(二)

你知道我爸爸的鞋摊在哪里吗?阿愚问。

嘘,别说话,你想知道这家烧饼铺的老板是从哪里来的吗?天使神秘兮兮地指着正熟练地将一个个烙好的烧饼放入柜前的中年男子。

阿愚点了点头。

是从大海边来的呢,很远很远很远地方的大海。天使用双手在胸前拼命地划着,仿佛正在大海中游泳。

他本来是一位渔夫,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可是,有一天,他捕到一条蓝色的海豚。“好心的渔夫,如果你放了我,我就告诉你,你未来的妻子在哪里。”海豚说。于是,渔夫就放了它。“你的妻子在很远很远很远的一条叫‘妖精街’的地方,她是一把木勺,不过她注定是你的妻子。”渔夫相信了海豚的话,就来到这里。果然,他在这里找到一把黑色的木勺,于是便和她结了婚。

阿愚瞪大了眼睛。他从来不知道人也是可以和木勺结婚的。正在这时,烧饼铺老板的妻子走了出来。黑黑的,瘦瘦的。

她不是木勺。阿愚说。

她就是木勺。天使坚持着。

也许因为她是天使,所以才看出她是一把木勺吧。阿愚想着,于是便认真地看那把木勺如何拎上烧饼,如何骑上自行车,又如何自如地拎着烧饼蹬着自行车朝街的那头而去。

这是一条老街。其实,就在阿愚爸爸摆鞋摊那条街的背后,但是因为从黄桷树的地方绕了一大圈。所以,阿愚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老街很破旧。破旧的房子,破旧的橱窗,破旧的垃圾桶,摆放得乱七八糟的破旧自行车、破旧三轮车,还有那些门板斑驳的破旧铺面。可是,因为这里有渔夫、有木勺变成的渔夫妻子,阿愚顿时对这个破旧的街有了好奇,有了好感。

那个人是一只石狮子变的。天使又指着一位正从三轮车上搬着成箱啤酒的小伙子。

他本来一直一直站在这个城市的大门口。可是,在一个月圆之夜,当他偷听了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的甜言蜜语后,就想“啊,变成人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正巧他这个愿望被巡夜的土地公公听见了,于是就把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不过,他每个月都会有一个晚上重新变成石狮子站回到原处履行职责哦。

阿愚半信半疑。六一儿童节那天,爸爸妈妈带他去郊外玩时,城门口的的确确是站着有石狮子的,不过不是一个,而是一对。

另外一个石狮子也变成了人吗?阿愚问。

嗯,就是坐在里面吃东西的那个胖家伙。

阿愚看过去。在那家烤肉店内果然有一位胖胖的叔叔边汗流满面地吃着东西,边和那位石狮变成的小伙子说笑着。

幸好他们还在一起。阿愚想。

距离烤肉店不远的地方,一位婆婆正摆着地摊,贩卖着头饰。

在这条街上,属她最厉害,是从森林里来的老树精。天使有些害怕地伏在阿愚的耳朵上说。

于是,莫名地阿愚也就有些害怕起来。

别怕,有我在。天使又“吃吃吃”地笑了起来,并牵住了阿愚的手。阿愚便一下镇定了下来。

她为什么来这里?

来寻找丢失的宝物。传说,这街上有人从森林中窃取了一件非比寻常的宝物,她是被统管森林的白鹤派来的。

森林中不是老虎最厉害吗?

那是从前的事。天使一本正经地说道。

哦。

这位老树精的眼睛可厉害,比X光都还厉害,能看清你在想什么哦,所以我们千万别被她看到。

天使牵着阿愚的手,蹑手蹑脚地从地摊旁经过。可是,正在打瞌睡的婆婆却醒了。

姑娘,买头花吗?婆婆笑眯眯地问。

啊。天使尖叫一声,甩开阿愚的手,跑开去。

我没有偷过森林的宝物。阿愚脸色苍白地对婆婆说。

婆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阿愚。

阿愚在街道的拐角处找到了天使。

谢天谢地,如果被她看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就糟了。天使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阿愚也松了口气。

我想回去了。阿愚说。

(三)

阿愚没有找到回去的路。

他和天使走过那条旧街,又往左绕过一条老街,到了一处郁郁葱葱的菜园。

这是善良的白菜婆婆,这是可爱的南瓜公公。天使站在菜园中为阿愚一一指点着。

当天使真好,什么都知道。阿愚听着,想。

这个大冬瓜最可恶了,每晚半夜三更就唱难听的歌。天使朝一个蒙着一层灰白色“面纱”的冬瓜狠狠踢去。阿愚也想上前踢一脚,却不敢。他担心那冬瓜果真会在半夜三更时跑到家门口唱歌,那样辛苦了一天的爸爸妈妈准保会被吵醒。

这里最可怜的就是这些小白菜了,死了娘,还要被卷心菜欺负。天使蹲在那些小白菜旁,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它们。

小白菜的娘是谁?阿愚问。

当然是大白菜,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天使又用吃惊的眼神看着阿愚。

阿愚摇了摇头。

家里有得是大白菜、小白菜,可妈妈却从来没告诉过阿愚它们是母女俩。也许是她忘记了吧。阿愚想。

听,它们开始说话了。天使兴奋地、低低地对阿愚说。

阿愚蹲下身子。认真地听。

可是,菜园中除了微微的风声、菜青虫轻轻噬咬菜叶的声音、蝴蝶振翅的声音,还有天使的呼吸声、阿愚的呼吸声,再没别的声音了。

我什么也听不见。阿愚沮丧地说。

天使同情地看了阿愚一眼。

豆荚说,等晚上出来的时候大家就一起玩牌,不准缺席,谁缺席明天谁就被青虫吃掉。

它们有牌吗?阿愚问。

当然有,要不它们为什么要保留那些落在身上的树叶。

于是,阿愚从一株青椒上,捡起一枚榕树叶,对着正午有些懒洋洋的太阳看着。叶子上脉络分明。这些叶子就是它们的牌?阿愚问。

天使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些红萝卜在说什么?准备离开菜园的时候,阿愚仿佛看到那些红萝卜朝他点了点头。

它们说,今天菜园里来了两位天使。

我不是天使,她才是。阿愚弯下腰,指着天使,认真地对红萝卜们解释着。

(四)

天使在菜园的附近采了许多野花。回去的路上,她左手拿着一大束,右手也拿着一大束。而阿愚也高兴地用双手捧了一大束。

我要回去洗个鲜花澡。天使说。

我要回家。阿愚说。

我洗完澡,就送你回去。

阿愚同意了。

天使将阿愚领到一处有些破旧的小区,又从生了锈的小区大门进了一栋有些破旧的楼房。在三楼,天使打开了门。并径直走向卫生间。

那里有一个白色的浴缸。很干净。

我每天都要洗三遍澡。

我每天只洗一遍,我妈妈也只洗一遍,我爸爸也只洗一遍。阿愚说。

那你们可真够脏的。天使又很同情地看着阿愚。然后,转过身,打开了水龙头。

天使严肃地将野花一瓣一瓣撒在浴缸中。阿愚也学着她,将花瓣慢慢地朝浴缸中撒去。很快,红的、白的、黄的、粉的、紫的花瓣便飘在水面上,满是芳香,满是美丽。

好啦,我要洗澡了。天使脱去外面的白上衣和牛仔短裤,只余下内衣。站在阿愚的面前。阿愚歪着脑袋看着天使。原来天使也要穿和妈妈一样的内衣。阿愚想。

天使穿着内衣坐入了浴缸中。阿愚走出了浴室。

我今天得洗得干干净净的,明天我就要去“天堂”了。听说,那里一周只准洗一次。

门外,阿愚听着。

爸爸说,在天堂里有许多许多和我一样的天使,我们在一起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妈妈也去过那里哦,不过后来她就走了,不见了。爸爸说,她到更远更远更远地方的天堂了。人不见了,都会去那个更远更远的天堂。

阿愚有些糊涂。妈妈对他讲的关于“天堂”的故事实在是太少了,而阿愚一个也没记住。

不过,在天堂里,我会想念你的,阿愚。

我也会想念你的。阿愚说。他很高兴,从此有位天使会想念自己了。

天使湿漉漉地从浴室中走了出来。穿上了白色上衣,蓝色的牛仔短裤。阿愚很吃惊,因为天使没有像他一样将身子擦得干干爽爽地再穿衣服。但是,也许正因为她是天使的缘故吧。

阿愚很高兴地看到天使有些脏的脸变干净了,很白净,而被乱糟糟的头发时而遮挡住的一双大眼睛也全部露了出来。

天使朝阿愚笑了笑。

阿愚也朝天使笑了笑。

两个人像好朋友一般拉了拉手。

我参加过选美大赛,还得过冠军哦。看,中间这个戴王冠的就是我。天使拉着阿愚,兴奋地指着墙上的一张海报。阿愚凑近看。中间的天使果然戴着电视中王后戴的那种王冠,可是却不是天使的摸样。也许天使都有很多不同的面目吧。阿愚想。

其实,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当国家主席,甚至联合国主席,统领整个地球的。可惜我爸爸说那太辛苦,我也觉得是,所以放弃了。天使有些遗憾地说。

阿愚很钦佩地看着天使,他知道当主席是需要很大很大很大的能力的,所以他觉得天使真了不起。

不过,我明天会带着一份“拯救地球的计划书”进天堂,现在地球上的环境实在是太糟糕了。天使语重心长地说道。然后,转身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做“拯救地球的计划书”啊,否则就来不及了。天使说完,便趴在那张放着青菜萝卜的桌上,认真地写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忙了,我还是自己去找回家的路吧。阿愚想。

我走了。阿愚说。

嗯。天使头也不抬地应道。

阿愚打开门,走了出去。

(五)

“阿愚,再见。”

阿愚抬起头,看见天使从三楼的窗户探出脑袋,拼命地对他摇着手中的笔和本子。

“再见。”阿愚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那丫头就是郑家的疯女?”有两位大娘站在院内的灌木丛旁,望着三楼。天使还站在那里,冲阿愚挥着手。

“嗯,遗传,她妈也是疯子,前年死的。”

“听说明天她爸就送她去精神病院了?”

“嗯。可惜这女子长得如此水灵,才刚满十六岁呢。”

阿愚从她们的身边走了过去。

阿愚独自走在那条“妖精”的街上。他走过烧饼铺,走过烧烤店,走过梨摊……不过,那位树精婆婆已不见了。也许,她已找到了偷窃森林宝贝的人了吧。

正是黄昏。

“妖精”的街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暖暖的、柔柔的。

这条街真漂亮呢。阿愚想。也许,爸爸也是一位从遥远地方来的渔夫,也许妈妈也曾经是一位美丽的木勺。阿愚快乐地幻想着。

可惜,只有天使才看得见这些啊。顿时,阿愚又失落起来。

在街的拐角处,阿愚遇上了爸爸。

幸好有人告诉我,你跟着郑家的疯丫头走了。爸爸将阿愚抱了起来。

什么是疯丫头?

就是脑子有病的丫头。

爸爸,我的脑子有一天也会有病吗?阿愚一本正经地问道。

哈哈,放心,你的脑子一辈子都不会有病的。爸爸乐呵呵地说,并用胡子扎了扎阿愚的脸。

是这样啊。阿愚说着,便为自己不会因脑子有病而变疯伤心了起来,默默地跟着爸爸回了家。

4663字 麦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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