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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108
麦子的村庄(练笔,请大家多指教)

作者: 麦子


红蛇

(一)

我站在阿菊家的东厢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望去。

东厢房内有一张床,一张掉了漆的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大大小小的碗,有的装着药渣,有的药渍斑斑。

这个时候,奶奶正站在那张床前,轻声地安慰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快过来让你奎叔瞧瞧。”奶奶朝我招了招手。我有些犹豫,迟迟疑疑地挪着步子,走到奶奶的身边。

床上的那个人满脸的络腮胡,肿胀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瞥向我:“这就是阿麦啊,都长这么大了。”

“可不,孩子嘛,就是长得快。”

“记得比我们家阿菊大一点吧?”

“嗯,足足大了五个月呢。”奶奶夸张地匝巴着嘴,竭力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我正犹豫要不要叫一声“奎叔”时,阿华婆端着一个火盆进了屋,后面跟着垂头低眉的阿菊。

奶奶帮着阿华婆,拾掇着将火盆支放到几块砖头上。阿菊用眼睛看了我一眼,算是打了招呼。床上的人看见阿菊,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阿菊见了,咬了咬嘴唇,慢慢地凑到床前。

床上的人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阿菊小小的瓜子脸。那只手廋得可怕,就像几根枯枝在阿菊那张好看的小脸上爬啊,爬啊,爬得我心里有些发毛。但是阿菊却似乎并不发毛,只是默默地低着头。

 “咳咳咳咳。”突然,床上的人剧烈地咳了起来。

阿菊惊惶地抬起头,本来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然后,她急急地弯下腰,往床下望去。阿华婆和奶奶听见了咳嗽声,也凑了过来,可是还没有等她们凑到床前,床上的人就直起身子,“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溅了出来。然后,咳嗽声停止了。

奶奶和阿华婆惊叫了一声,双双用手将床上的人扶住。而阿菊手中则拿着了一个瓷快掉光的盆子,呆呆地往床上望去。这时,阿菊的母亲大概在门外也听见了声响,手中握着一把白菜就冲了进来。

 

我站在原地。

在安慰声、责怪声、抚慰声、咳嗽声中,我低下头看着我土灰色的夹袄。

夹袄是去年冬天才做的,奶奶特意选了土灰色的面料,说这样耐脏。我不喜欢土灰色,但土灰色的夹袄,我喜欢。现在,土灰色的夹袄的胸前溅着一点一点的鲜血,仿佛是缀上的一枚一枚小小的花,那鲜血慢慢往夹袄中渗去,慢慢地洇干去,一枚一枚的小花也就慢慢地消失去,只剩下像蚊子拍死后的点点血痕。我一直低头看着这些血痕在我夹袄上的变化,从鲜红到殷红到乌红,然后最终变成一簇簇似蚊子拍死后的血渍。看着看着,我喉咙开始发干,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想,如果我再不走,会尖叫起来的。于是,我趁他们闹哄哄之际,一溜烟出了阿菊家的东厢房,没命地朝不到一百米的家的方向跑去。

 

还没有跑回家的时候,我便将夹袄上的所有扣子解开了。

父亲和母亲出去干活了,还没回来。我打开母亲的红木箱,从里面找出一件掉了线的毛衣,使劲将自己的脑脖子往里面塞去。穿上后,果然发现那件毛衣只趴到自己腹部的位置。顿时,心里有些难过起来。一个人在红木箱旁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院内张望去。那夹袄仍躺在院内的石磨上,并没有因为我的企盼而消失掉。

我从灶房找来一根细棍子,小心翼翼地挑起夹袄的领端,在院子里走来走来去,寻思着该把我曾经心爱的夹袄扔在什么地方。

扔在鸡窝?不妥,奶奶下午捡蛋的时候就会发现;扔在院前方的竹林?不妥,父亲没事就喜欢到里面去转悠;扔在粪坑?太脏了,我受不了,我的夹袄恐怕也受不了。那么,干脆一把火将它烧了?我犹豫着,取来火柴,却迟迟划不燃火,我想我还是怕。所以,我干脆将夹袄连同棍子仍扔在石磨上,转身回了房。

虽说已是三月初,可寒气仍很重,我在院子里折腾了那么久,但回到屋内,方才觉出浑身在哆嗦。穿着外套,我就钻入了奶奶的被窝,然后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糟了,我想我要生病了。

果然,父亲和母亲回来的时候,一摸我的额头就说有些低烧了。吞了几枚药片,感觉好受了一些,但还是觉得冷得厉害。晚上的时候,母亲熬了我喜欢吃的红豆饭,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在勉强吃下几口前,也背着家人将那些殷红的豆子从窗户全扔到院内。我想,老鼠会帮我将它们在被发现前就消灭干净的。

 

晚上的时候,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总是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是那件夹袄,一会儿是阿菊,一会儿是那双枯枝般的手,一会儿又是红豆。总之,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在脑子里翻腾着,等我迷迷糊糊,快要入睡时,“唰”地又会闪现出一样东西来。我很气恼,拼命地想将这些东西从脑中赶走,但越赶它们却来得越快。最后,累了,我也懒得赶了,然而那些东西却慢慢消失了。我终于要入睡了。可刚刚进入状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我蓦地睁开眼睛,然后听见床那头的奶奶重重地叹了一声“唉”。

鞭炮放了一分钟左右就停了,隐隐约约听见从阿菊家的方向传来呜咽声。

我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确信是从阿菊家传来的,确信那是哭声后,我曾试图从那些哭声中寻找出阿菊的声音,可是却失败了。

这一次,我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二)

早上起床的时候,我的病就全好了。

奶奶和母亲都去阿菊家了,父亲去街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呆呆地看着被母亲洗干净的夹袄晒在一根麻绳上。风一吹,夹袄就轻轻地晃一下,我的心也跟着晃一下,也不知晃的是什么。总之,觉得有些难过,还有些害怕。

接下来的两天,我都出乎意料地安静地在家待着,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疯跑。

第三天黄昏的时候,阿菊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唢呐声,锣鼓声,还有各种各样高高低低的嚎哭声,有许多人陆陆续续地往她们去。奶奶一大早就去了,下午的时候父亲扛着家里唯一张黑漆漆的圆桌也去了,母亲早早就在厨房忙开了,边往锅里下着红薯,边和烧火的我唠叨,说什么阿华婆真是可怜,大儿子就这样去了,又说阿菊母女俩真没福气,如果奎叔能再熬上三四个月,母女俩的户口就迁出去了,就成城里人,可以吃上商品粮了。我将麦草大把大把往灶里塞,结果却熄火了,冒出的浓烟将我熏得很呛。妈妈责怪了我几句,只好自己动手烧火。

天快黑透了,在一阵接一阵的哀乐声中,屋顶上的炊烟被吞没了,筷子般高的麦苗被吞没了,所有的都被吞没了,我急急地从院外退回到屋内,怕连同自己也给吞没了。

吃过晚饭,母亲问我去不去阿菊家。

不去。我回答得干脆利落。于是,母亲开始不断催促我去睡觉,我猜她是想将我哄睡后,再去阿菊家听祭文。奶奶曾说过,人死了,听祭文时就能回忆起这个人所有的事情,就像给听众放了一遍电影似的。母亲想去听这样的电影,可我却不想,我怕自己听了,那个叫奎叔的人就一辈子留在我的脑海。

为了安慰母亲,我装着熟睡去,她果然悄悄掩上门,走了。可是,当她的脚步声刚一消失,我就后悔起来,想叫住她,告诉她我还没睡。但我知道母亲已走得远远的,即使我喊,她也未必能听见。于是,我阖上眼,努力让自己能真的睡着。

阁楼上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可能是老鼠,院内有呼呼的声音,可能是风,但真的是老鼠和风吗?往日笃信的东西在此时都有些模糊起来。

我用被子捂住头,可细细碎碎的声音还是不断从四面八方传来。我越来越不安,听说人死后灵魂会滞留在地面,然后根据棺木的高低一寸一寸地往土里去,等到只剩最后一寸时,魂灵就会返回生前居住的地方,俗称“回煞”。我不知奎叔的棺木有多高,但传说若是真的,那他的灵魂肯定还在村里飘来荡去,他会不会恰巧这时就在我家的屋子周围转悠呢。我又想到距离院子不过五十米的地方,有两座圆头高坟,那是曾祖母和曾祖父的,平日在他们的坟前走来走去,也没觉着怎么样,但这个时候想来却令人毛骨悚然。我又想到那件带血的夹袄,也不知母亲是否将上面的血渍洗干净了,奎叔会不会因此飘来看一看呢?……

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让母亲撇下自己是一件大错误。黑暗中,我摸索到火柴,点亮煤油灯的那一瞬间,我松了一口气,但当我借着昏黄的灯光怯怯地扫视着屋内的红木箱、掉漆的黑柜子、母亲耷放在凳子上的一件白衣服时,我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我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裤,然后打开房门,摸着黑,高一脚浅一脚地往阿菊家而去。有那么几次,我似乎听到身后有尾随的脚步声,紧着头皮往后看,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我怀疑是奎叔经过的脚步声,又怀疑是曾祖父或是曾祖母为了保护我而特意从坟墓中走了出来。我的喉咙又开始发紧,幸好很快就见着了阿菊家的灯光。

我朝那灯光处狂奔而去。

 

阿菊家的院子里站着许多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大家都安静地站着,认真地听着一位站在中堂的老者抑扬顿挫地念着祭文。我在人群中找到了奶奶、母亲还有父亲。我狂跳的心开始慢慢缓了下来,轻轻地握住母亲的手。母亲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醒了,她问。我点了点头,然后也像其他人那样,将目光聚焦到中堂,虽然我很不想,虽然我更想将目光分散到人群中,但我知道那样不礼貌也不合时宜,而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阿菊。

阿菊、阿菊的妈妈、二叔,还有一大帮她家的亲戚都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念祭文的老者前面,有人在轻轻地抽泣,有人呜咽。在那群人中,跪在正中央的阿菊比平日显得更加瘦小——和我一起玩的阿菊,爱笑的阿菊,爱画画的阿菊,她的父亲没了,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想到这点,令我很不好受,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出来了。

老者身后有一口红色的大棺材,我知道奎叔就躺在里面,那位突然喷溅了我一口鲜血的奎叔就躺在里面。我努力地想想起他的样子,却什么也想不起了,只记得他的络腮胡,他枯枝般的双手,还有他直起身准备喷血时的动作,其他的都记不得了,可是我还是害怕他会突然坐起,或是将棺木敲得“梆梆梆”响。想到这些,我就将母亲的手抓得紧紧的,生怕一不小心,就抓丢了。我也不停地吞着唾沫,瞥看着周围密集的人,生怕他们一眨眼就不见了。

 

(三)

奎叔下葬后,我一直都睡得不是很安稳。母亲和奶奶私下议论,说我那天可能受了惊吓,为此还特意请村里的神婆给我画了一道符贴在床边,又让我喝了小半碗烧了符咒的凉开水,说是这样就可以驱邪定神,找回我丢在某处的部分魂魄。

可是,我照样睡得不好。于是,我开始自己设法帮助自己。我想象全村的人都住在一个大的四合院里,而我就住在四合院中心的木屋中,只要我叫一声,全村的人都会冲出来保护我;我又想象自己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女侠,那段时间正在放《霍元甲》,我就把自己当成霍元甲的朋友,看见我落难,霍大侠就二话不说“唰唰”地只管出招,唯一不满的是,我不敢肯定我俩联手是否能打败那些阴魂。不过,我又很快想起看过的《八仙过海》,将自己幻想成何仙姑,据说仙比鬼更厉害,所以这个想象让我更满意。我甚至将村里的伙伴都幻想成八仙,比如小盾就当铁拐李,反正他手中总爱拿着一根棍子敲来打去;比如,小林就当汉钟离,最后还差一个人,要不让阿菊当蓝采和,或是她当何仙姑我当蓝采和,可是我不敢确定当奎叔的鬼魂出现时,阿菊会不会帮参与打斗,所以我只好忍痛将“八仙”变成了“七仙”。在这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中,我逐渐恢复了昔日的睡眠状态,有时即使半夜三更醒来,听见屋内的院外的一些声响,我也会在自己“无所不能”的想象中将那些怪念打跑。

 

我逐渐恢复了以前的“疯野”,找小盾去山上找野桃,和小林冒着烈日去采桑果。我和其他伙伴的关系一如往常,但和阿菊……

自从那晚后,我就再没去过阿菊家。奶奶说,阿菊真可怜,你去陪陪她吧。我很听话,可每次走到阿菊家屋后,我就打住了,也许是因为不知如何“陪”她,也许是怕看见她掉眼泪,也许是怕她难堪,也许我很怕奎叔的魂灵还在他的老屋徘徊。总之,我找出一大堆的理由说服自己过几天再去。过了几天又几天,直到春天结束,炎夏来临,我仍没有去阿菊家。但这并不等于我就不和阿菊见面了。

院子里桃花盛开时,我整天坐在堂屋的高高的门槛上,望着阿菊家的方向。看到她时,我就朝她挥手,她有时也朝我挥挥手,有时却装着没看见我;我怕她以为我是故意疏远她,于是又到距离她家不过二十米的地方,爬坐到那些粗大的桃树桠上等她。看见她时,我就“嗨”地一声,但有时我实在不知这声“嗨”该叫得高一些,还是低一些,高了我怕阿菊以为我很兴奋很高兴,一个人在难受的时候是不喜欢看到别人高兴的,我就是这样;但若是低了,我又怕她听不见,或是以为我在替她难受,有时一个人是不喜欢别人同情自己的,就比如我在打烂家里的碗,挨了责骂后,看到小盾一脸可怜我的样,我就反感。所以,每次看到阿菊出来,我都有些紧张,故意弄折一些声响,等她注意到了,才和她打招呼。

阿菊见了我也有些不自然,偶尔冲站在桃树上的我笑一笑,但看得出笑得都非常勉强。平日伶牙利嘴的我除了那声“嗨”外,再也找不出第二句,而阿菊本来就话少,所以每次彼此都有些尴尬,只好互相又挥挥手,离开的离开,留下的留下。有时,我的确很想很想安慰她,或是想和她说说贴心的话时,就摘一大把桃花放在她家屋后的那些石条上。以前,我们经常坐到那些已长出青苔的石条上说话的。

那些桃花很快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朵喇叭花、大丽菊或是番红花。阿菊的二叔很喜欢养花,她家的院子左侧全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我将那些花拿回家,找出一些破的塑料瓶,装上水,养在窗台。

 

(四)

天气越来越热,奶奶在屋内放了两木盆的井水,还是热得人心慌。而当我看见阿华婆杵着一根乌木拐杖,裹着黑色的头巾,穿着蓝色大襟衫,斜倚着身子坐在我家那张黑色的木椅上时,我就热得更厉害了。

那个夏天,阿华婆常常在午饭后出现在我家堂屋中,和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唉,你说他怎么说走就走了,抛下我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啊。阿华婆边说,边撩起她的衣襟擦拭眼角。于是,奶奶便开始安慰她。唉,他十五岁就离开家,好不容易转为吃皇粮的,好不容易不再下井干挖煤的活,谁想到…..阿华婆声音哽咽。

阿华,你要想开点啊,我猜他早就晓得自己的病情,要不也不会着急为阿菊母女俩办迁移户口的事情。奶奶说。

可是,有病就早点回来嘛,刚回来三天就没了,现在矿上还说他是回家得的病,压根不想管。

阿华啊,你就放心吧,阿菊妈那么厉害,你还怕国家不管你们?阿麦他爸说了,按有关规定,他们至少会负责阿菊的生活费至十八岁的。

唉,你这么一说,我这里就稍微宽了宽。阿华婆指着自己心窝的地方说。

她们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就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中摇着一个大蒲扇,一会儿冲手中衲着鞋底的奶奶扇两扇,一会儿冲阿华婆扇两扇,偶尔的时候,就走神低头看着阿华婆的小脚。阿华婆的脚很小,站着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个固定的陀螺,而她行走的时候,我就看着她尖尖的地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连同陀螺的上半部跌倒在地。而奶奶的脚呢,很难看,甚至略带一点畸形,据说是缠脚后受不了,半途而废的产品。我低头看一会儿她们的脚,又抬头看着阿华婆的缠头。奶奶也是要缠头的,但天太热时便会解去,但阿华婆却始终戴着,所以我怀疑她怕冷,即使在夏天也怕冷。一般来说,我在这种东瞧瞧西看看中,很快就会瞌睡起来,但奇怪的是,在那个夏天,我的神经似乎始终很亢奋,即使在睡意朦胧时也保持着一种聆听的状态。

 

有一天中午,我站在堂屋的门口,看见阿华婆迈着她尖尖的小脚,一反常态地急急地朝我家走来。

嫂子,我家大奎回来看我了。阿华婆激动地对奶奶说。

呃?奶奶大吃一惊,而我手中拿着的蒲扇“啪”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一条蛇,一条菜花蛇出现在我家灶房呢。阿华婆说。

啊,喔,真是大奎回来看你了呢。奶奶高兴地说。

可不是,我就知道他还会回来嘛。阿华婆说。

那天中午,阿华婆一扫昔日的阴霾,不停地说着话。她走后,我问奶奶,蛇和阿菊的爸爸有什么关系。奶奶说,人死后,有时会变化成其他东西回家看看。真是这样吗?我又去问正忙着垒鸡窝的父亲。胡扯,你奶奶的话纯粹是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久了就只剩下一堆白骨,哪会变成什么别的东西。父亲说得振振有词。

对父亲的话我是相信的,因为他比奶奶有文化,可我仍是忐忑不安。而过了几天,阿华婆又兴冲冲地告诉奶奶,她在柴房又发现一条青蛇时,就更增添了我的这种不安。可是,我又很好奇,阿华婆是如何处置那些蛇的呢?留下它们?赶走它们?或是别的?……

 

()

临近夏末的一天中午,小盾神秘兮兮地站在石板条的地方朝我招手。我扣了一顶草帽出去时,看见阿菊也在石板条处。

给你俩看一样好东西。小盾神秘兮兮地从裤兜里掏出几粒晶莹剔透的珠子,而且每粒珠子中都盛开着红的绿的蓝的花蕊。我和阿菊都看呆了,我以为它们就是传说中的珍珠。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些好看的珠子被城里的孩子叫做玻璃弹子。

漂亮吧,这可是我舅爷送我的。小盾看着我和阿菊一脸的羡慕,得意起来。我忘记应有的矜持,夺过他手中的一粒,对着阳光认真地看着。在阳光下,珠子更好看了。为什么小盾的舅爷不是我的舅爷呢,如果我有一位城里的舅爷也会送我这样美丽的珠子吧。我怀着嫉妒的心理想着。阿菊也拿着一粒蓝色的珠子,认真地对着阳光看。我斜瞥了阿菊一眼,觉得她眼中的忧伤都被珠子的光芒遮蔽去,只剩下了淡淡的欢喜。

正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石板条的下面传来悉索的声音。阿菊也听见了,我俩都不约而同侧头看去。——蛇!杂草丛中一条红色的小蛇“咝咝”地正吐着信子。

我的心狂跳起来,一个纵步跳到旁边的石条上。

什么东西?小盾兴奋地跃到我刚才所站的位置上。

……

周围静得出奇,连树上聒噪的蝉也停止了嘶鸣,只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呵呵,肯定是阿菊的爸爸回来看她了。小盾说。

阿菊仍站在石板条上,保持着她侧头看到那条红蛇时的动作。而我听了小盾的话,喉咙一下又紧了起来,以致一时无法言语,只是脑海中蓦地出现了一口红色的大棺材,还有,还有我土灰色的夹袄。

呵呵,阿菊爸爸回来咯。小盾似乎没察觉到我和阿菊的异常,仍然没心没肺地开心喊着。

我回去了。阿菊将珠子递给小盾。

我也回去了。我也将珠子递给小盾。

唔?小盾握着珠子,茫茫然地看着我俩。阿菊转身离去。

我也转身离去。可是,我的心却始终“怦怦”地乱跳着。见过花蛇,青蛇、,却从来没见过红颜色的蛇,而且连听都没听说过。莫非那条蛇真是奎叔?想到这里,我后脊发凉,觉得那条红蛇此时正“咝咝”吐着信子急速地朝我追来,而且是带着腐朽腥臭的味道,而那腐朽味分明是一具破败的棺材的味道。下葬了五六个月,棺材是该腐朽了啊。我边想着,步子就迈得更大了。

 

这天晚上的时候,我又开始睡不着。又开始胡思乱想。可是,无论是我将自己想成何仙姑还是孙悟空都不起作用,总觉得耳边有“咝咝”的声音,总觉得有一抹红色无论我如何抹都抹不去。折腾到后半夜的时候,我总算迷糊起来。

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小土堆旁边,忽热那土堆就裂开了,露出一口红色的大棺材,一条红蛇正慢慢地里面爬出来。我吓呆了,我想跑,却无论如何挪不开步子。那条红蛇却似乎没看见我,径直地朝一堆土灰色的东西爬去。然后,在土灰色的东西中间爬来爬去,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是什么东西呢?我正好奇时,却发现那土灰色的东西分明就是我的夹袄。

“呀!”我吓得大叫起来。惊醒了。

阿麦,做噩梦啦?奶奶摇着我的肩膀问。我没理她,装着仍在熟睡。

 

妈,那件夹袄上的东西洗干净了吗?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很想这样问问母亲,却始终无法开口。她一定会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她这么问,我该如何回答呢?说我害怕奎叔回来找他曾经喷溅在上面的东西。那她一定说是胡扯,不但她要这么说,父亲也会这么说。奶奶呢?奶奶也许会当回事,而且一定又会去找村里的神婆,为我弄来符水、符咒之类的东西吧。可我并不喜欢那些东西,也不太相信那些东西就能阻止某些东西。

我又开始变得神经起来。曾祖父、曾祖母的坟也在我眼中变得可怕起来,总忍不住想,会不会从他们的坟中也钻出两条蛇,会不会他们也会变成蛇来探望我们。我也开始忌讳从他们的坟前经过,宁可绕上一大圈到坟那边的菜园去。有一次母亲见了,责问我没事胡乱绕圈干什么,还问我这样是不是为了偷懒。我嘟囔了半天,母亲也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压根也无法向她说清这一切。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不仅担惊受怕,遭到母亲的误解,还尝尽了委屈的滋味。

某天黄昏,我惊讶地看见阿菊正独自在石板条上走来走去,像在寻找什么。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很想过去问问她在找什么。但自从看到那条红蛇后,我就再没胆量去那里了,所以,颇是踌躇了一番,但最终还是没过去。可是,我真是好奇呀,阿菊的胆子小得可怕,难道她就不怕红蛇?我惊疑地想着,然后脑袋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莫非她在找那条红蛇??我为我的这个念头打了一个寒颤。

 

(六)

九月下旬的时候,蝉儿们逐渐停止了聒噪,金黄的谷子也归了仓。不过,山上的刺榴才刚熟,香笼草也才开始采集。刺榴和香笼草都可泡水喝。刺榴的水略带酸味,可以解乏还可治痢疾;而香笼草不仅可以取替茶的功能,还比茶更多几分清香。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家里的孩子就会被派出去采集这两样东西。我很喜欢干这件事。

和往年一样,我们挎着篮子或背着小背篓,一边采集,一边疯野地乱吼乱嚷着,或是你推我一把,我挠你一下。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很兴奋。不爱说话的阿菊就总是安静地抿着嘴,微微笑看着嬉闹的我们,或是默默地采摘那些别人发现不了刺榴和香笼草。而丧父后的阿菊虽然仍会微微笑看着我们,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低着头,可是她篮子里的刺榴和香笼草却比往年少得多。而每当瞥见她低着头时,我就会为自己的开心无由来的自责。

“哎呀,大家快来,那里有条蛇。”突然,有伙伴指着草丛大叫起来。

几个男孩子马上围了过去。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耍诈,故意吓唬我和阿菊。但很快,我就看见他们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头朝杂草丛中砸去。

一条红蛇!我瞥见了杂草中果然有一条红蛇。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我哆嗦着攥紧了拳头。

红蛇惊慌地在草丛中窜来窜去。男孩们见状更兴奋了,尖叫着,不断将手中的石头狠狠地砸去。终于,第一块石头砸中了。很快,第二块石头也砸中了。第三块石头也砸中了……红蛇慢慢地埋在了一堆石头中。我看着那堆像坟头的石堆,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感觉自己又能开始呼吸了。

有人找来一根木棍,从石头堆中挑出了红蛇的身子。此时,蛇的那身红很刺目。我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男孩们玩够了,一哄而散,将蛇又扔回了杂草丛中。

我很想怪叫一声,将刚才涌现在脑中的红蛇、红木棺材、夹袄上的血迹等等怪念头都抛去,然后去追他们。可是,正当我酝酿着姿势,准备挎着小篮冲跑出去时候,却发现阿菊蹲下身子。阿菊慢慢地系着胶鞋上的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

我张了张嘴,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却什么也没说出,而且我刚才的念头也在她这种缓慢的动作中一点一点消失着。我鼓起勇气,看着躺在草丛上的红蛇,将手再次紧紧攥紧,然后慢慢松开去……

“阿菊,要不我们将它埋了。”我艰难地吞了一口的唾沫。嘴里好干。

阿菊抬起头,停下了系鞋的动作,美丽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我朝她点了点头。很快,那双美丽的眼睛便有晶莹的东西涌出。

“阿麦。”阿菊轻轻地叫着我的名字。阿菊的声音细细的,柔软的,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将我的名字叫得如此好听着。

“嗯。”我的喉咙有些痒痒的,那应该从眼中出来的东西一下倒流入那里。我的嘴里开始滋润了起来。

 

阿菊找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用镰刀划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地方。我帮着她将土从那四四方方的地方掘出来。我记得以前和阿菊也干过掘土的事,不过那时是为着扮家家,或是为了将家里偷出的东西放在坑洞上烧烤。那时,可从没想过掘土还为着别的什么。

很快,我俩就刨出一个二十厘米的坑洞。

阿菊将香笼草铺在坑洞的底部,然后轻轻地小红蛇放在了上面,又用一些香笼草覆在它的身上。看着阿菊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豁”地敞亮起来,以前的怪念头、害怕、恐惧等等正一点一滴地慢慢跑了出来。认真地看着躺在香笼草中间的红蛇,突然之间也不再觉得它的可怕。

我们将掘出的泥土重新埋了回去。又在上面放了几粒刺榴和几朵野花。

“阿爸以前最喜欢我邮给他的香笼草和刺榴了。”阿菊抬头对我说,眼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可是……”我想说,可是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阿爸已经死了。”阿菊平静地说。然后,拎起了她的小篮。

 

我和阿菊开始往山下走。落日的余晖洒在我俩的身上,阿菊对着夕阳微微笑了一下,又侧头看着我微微笑了一下。我也笑了起来,并牵住了她伸出的手。

回家的时候,我又故意绕了一圈,故意从曾祖父和曾祖母的坟前经过。我第一次俯下身子,在他们的墓碑上找到我的名字。现在,即使他们真的变成红蛇出来,我也是不怕的了。

 

9589                                      麦子/

 

麦子的小窝:http://blog.sina.com.cn/u/1252261425

 

 



发表时间: 2009-6-29 17:35:09
最后修改时间: 2009-7-6 18: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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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110
麦子好。

作者: 吉葡乐


这次写的好长,折角,有整时间的时候过来读。。



发表时间: 2009-6-30 15:57:42
[回复留言] [回复(需要先登录)] [引用(需要先登录)]普通文章第 3 楼
文章id: 2113
拜读了

作者: 锡兵


    是啊,生活当中原本大人、孩子就搅和在一起,“我”和阿菊怎么能躲得开。从一个孩子“我”的视角切入,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对孩子的影响和孩子心理不为大人所知的反应,在故事里细细地、扎实地描写出来了。因为细致、扎实,因为稳得住,不急慌地直奔主题,故事的叙事艺术就产生了。

    对孩子的心理描写拿捏得也恰当,懵懵懂懂,不拆底,靠着些具有象征性幻觉或形象,或暗示,或衬托,因为“我”们终归还是未经世事的娃嘛。不过,也就在经历了死生,承受心理危机,再释放、化解的过程中,一种成长的仪式(埋葬红蛇的情节具有明显的仪式性)悄然完成。



发表时间: 2009-6-30 23:08:59
[回复留言] [回复(需要先登录)] [引用(需要先登录)]普通文章第 4 楼
文章id: 2114
谢谢锡兵老师的点评!

作者: 麦子


以下是引用 锡兵 于 2009-6-30 23:08:59 发表的文字:

    是啊,生活当中原本大人、孩子就搅和在一起,“我”和阿菊怎么能躲得开。从一个孩子“我”的视角切入,大人的事、大人的事对孩子的影响和孩子心理不为大人所知的反应,在故事里细细地、扎实地描写出来了。因为细致、扎实,因为稳得住,不急慌地直奔主题,故事的叙事艺术就产生了。

    对孩子的心理描写拿捏得也恰当,懵懵懂懂,不拆底,靠着些具有象征性幻觉或形象,或暗示,或衬托,因为“我”们终归还是未经世事的娃嘛。不过,也就在经历了死生,承受心理危机,再释放、化解的过程中,一种成长的仪式(埋葬红蛇的情节具有明显的仪式性)悄然完成。

谢谢锡兵老师的评。


发表时间: 2009-7-6 18: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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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169
秘密的味道是苹果的味道

作者: 麦子


那一天,我的最后一跳,跳得很高,展开的双臂像飞翔的翅膀,听到风“呼呼”地在耳边响着时,我大叫了一声,直直地向下面的黄沙地落去。在下落的过程中,我看见黄沙地下面的乡间小路上,穿着白衬衣的一男一女骑着铮亮的自行车往村里去。

“嘭”地一声,我的双脚落在沙地上,然后一个趔趄,往前窜去。我看了看落地的距离,超过了我以往的所有记录,也超过了村里那些敢和我比试的所有家伙。可惜,那些家伙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成绩。他们正大呼小叫地跑到沙地边,看着那远去的一男一女。

游戏的节奏就此中断,大家的兴趣已转移到那两辆自行车上,就像今日村中的孩子看到宝马之类的豪车,充满无限的好奇。而我,因为没有了竞争对手,也觉得无聊起来,便伙同他们“呜啦啦”地怪叫着,往家里的方向奔去。

邻居泉叔和他的胖老婆正在晒玉米棒子,看我经过,都停了手中的活儿,看着我,笑。笑得有些诡异。我拿眼瞪了他们一眼。

“阿麦,你们家来了稀客呢。”泉叔说。

“喔。”我尽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阿麦真是好——福——气啊。”胖老婆拖长声调,说道。

我不喜欢胖老婆的怪声怪气,故意从他们装玉米棒子的土筐上跨过,以示不满。我听到那两口子在我身后发出“嗤嗤”的笑声。

在他们的笑声中,我似乎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究竟是什么味道呢?我不清楚。

屋前的菜园里,奶奶挎着一个篮,正往里面放着刚采摘下来的茄子、青椒等。看来,家里的确来客人了。我正这样想的时候,奶奶发现了我,急急地叫道:“阿麦,快过来。”

我乖乖地走过去。奶奶放下篮子,忙不迭地用手掸着我衣服上沾的泥沙,又将我额前有些乱的头发拨弄了几下。“弄干净点,别让客人见了笑话。”

“哪里来的客人啊?”奶奶还想帮我整理衣领时,我一把抓住她的手,问道。

“回去你就知道了。”奶奶笑道。笑中别有一番深味。

我从高空跃下所见的那两辆自行车并排放在院子里。我细细地打量着其中一辆,它的笼头上有些脱漆,它的把手略显陈旧。我见过这辆自行车,它的主人在距离村子三里地的石油队工作,父亲让我叫他吴叔。周末的时候,这个叫吴叔的人常拎着鱼到我家蹭饭,蹭完饭就边呷着酒,边和父亲下棋。他是常客,当然算不得是稀客了,那么稀客是另外一辆车的主人咯?“那就是阿麦吧?”我正付度时,突然听到有人说话。抬起头,一个梳理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衬衣的女人站在堂屋中,笑吟吟地看着我。她的旁边坐着吴叔和父亲。

“阿麦,快叫兰姨。”父亲边朝我招手,边示意我进去。

“兰姨。”我很乖巧地站在那个女人的身边,低低地叫了一声。

“哎呀,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呢。”那个女人亲切地拉着我的手。我嗅到她身上有股好闻的香皂味,一阵让我想打喷嚏的味道。不过,我忍住了,因为我看见她正拉开放在桌上的黑皮包,从里面掏着什么。我以为是糖果,因为我瞥见在屋角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的弟弟嘴里正吧嗒吧嗒着,地上还散落着几张糖纸。

可是,她掏出的却是一张粉红色的小丝巾。很好看,我一眼就喜欢上。我以为她会直接递给我,结果她却笑着,绑在我扎了黑皮筋的头发。

“真是好看。”她笑吟吟地又端看起我来。我有些不好意思,一扭身进了里屋。

“没错吧,这孩子挺灵巧的。”

“就是太调皮了,比男孩都还皮。”

“孩子嘛,调皮是难免的。”

……

堂屋中传来低一声高一声的对话。我不习惯偷听别人关于我的谈话,于是边将丝巾从头发上拽下,边闪进厨房。

厨房中,母亲正在切肉,奶奶正洗着篮子里的茄子,灶下的火旺旺的。

“真是长得好看,而且一看就是有学问,有知识的人。”母亲说。

“嗯,看上去脾气也很好呢。”奶奶附和着。

“只可惜不能生育,否则也不会……”母亲正准备继续嘀咕下去,却瞥见站在厨房门槛前的我。我看见她吞咽着口水,那口水仿佛正和刚冒出喉口的话又沿着喉咙下到肚里。我再次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什么味道呢?有点酸,但很诱人。可是,我无法继续探究下去。

“那个女人是谁啊?”我问。

“她是你吴叔的老婆,当老师的。”母亲轻描淡写道。可我看出,她尽量在掩饰着什么。

“她上我们家干什么?”

“你爸和吴叔也算是朋友,她上我们家很正常嘛,你这孩子。”奶奶边将水往茄子上淋去,边拿眼瞥我。水没有淋到茄子上,水淋在了地上。

我转身往里屋去,将丝巾挂在父亲放帽子的地方。

晚饭的时候,除了弟弟不停地敲着碗沿,哼唱着不成调的儿歌外,奶奶、父亲和母亲都埋头吃着饭,好像那饭忒香。这很不寻常,因为但凡家里来过客人后,我们总是要说道一番的,比如他家现在如何如何了,他儿子又怎么怎么了,他今天来怎么怎么了。按说,像今天这种情况,我们早该开始议论了,比如那个女的是不是和吴叔般配,她是从哪个大城市来的,他们分居两地,一年能见几次面……可是,他们全都只字不提,我倒想提,可又不知提什么。

“那个女的身上好香。”琢磨半天后,我终于想到了这句。

“什么那个女的,那是兰姨。”父亲瞪了我一眼。我将脑袋埋向碗中,以为奶奶和母亲会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她俩将稀饭喝得“稀里哗啦”的,仿佛压根就没听见我和父亲的对话。

我抬起头,看着沉默的奶奶,沉默的母亲,还有又沉默下去的父亲——我又嗅到一股怪怪的味道,一种夹杂着焦炭味的东西。蓦地,我明白那味道是什么了,那是——秘密的味道!他们之间有一个秘密,心照不宣的秘密!而且,是关于我的!我为自己想到这点兴奋着,同时不安起来。

不过,这种不安在睡了一觉后,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我的心思已跑到屋后的那株苹果树上。

七月末正是苹果将熟未熟时,吃在嘴里有股涩涩的感觉。每天下午,趁父母亲不注意的时候,我会溜爬到树上,摘一个解馋,只摘一个,这是我给自己的规定。

那天,我将苹果摘在手中,还没来得及往嘴巴送,就听到父亲和泉叔的声音。他们一前一后,肩上各挑了一担玉米棒子。

“老吴还真想领养你们家阿麦?”是泉叔的声音。

“嗯。”

“你舍得?”

“哪有什么舍不得,过去不愁吃喝,他女人还是一个老师,总比她一辈子待在这山旮旯里强吧。”父亲笑着。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从苹果树下经过。

“说得倒是。”

……

他们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

我站在苹果树上,至始至终保持着聆听的状态,当我意识到再也听不到什么时,重重地坐回到一段粗壮的枝桠上,回想刚才他们所说的一切。

原来,果真是有秘密的。原来,这个秘密果真是有关乎我的。我想,自己应该哭泣,应该立刻跑回家责问他们,为什么想将我送人,可是我却没有。我只是将苹果叶一把一把地撸下,然后洒在地上。我甚至想将所有的苹果都摘下,扔掉,可我觉得太过可惜,只是将手中的那个苹果,狠狠地、用劲地啃吃,最后连果核也一并吃了。苹果涩得厉害,嘴里涩,喉咙涩,眼里涩,心里也涩。但我却始终保持一种傲然的姿态,稳坐在苹果树上。一直到黄昏,一直到听见家里传来忽高忽低的声音。

“阿——麦。”是奶奶的声音。

“又不知疯哪里去了。”是母亲的声音。

“管它的,到吃饭的时候她自然就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

……

这些昔日熟悉的声音被晚风送来,竟让我觉出几分凉意,让我的心陡然硬了起来。就让你们着急,就不应你们,就不回家——我攥着拳头,坚定地对自己说道。

天渐渐暗了下来,我听见厨房中切菜的声音,看到炊烟正冉冉升起,还有母亲吆喝鸡进笼的声音,弟弟追赶鸡的笑声,父亲喝止弟弟的声音。而我,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听着。终于,天上只剩最后一抹亮色,星星也出来了,而我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叫得我很难受,想到母亲说过今晚吃烩面时,我的肚子就更饿了。究竟是回去,还是继续留下?我斗争了好一会儿,觉得不应该委屈自己,更不应该委屈自己的肚子。所以,我决定回去吃烩面。但想到自己最初的誓言,我还是有些惭愧,所以我下树后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以表示对自己的鄙视。

回家后,母亲正舀放着烩面,父亲像往常一样,呷着面前的一小杯酒,奶奶正逗着弟弟。

“回来啦?”母亲问。

我不说话,径直进屋,端起放在父亲旁边的一大碗烩面就开吃。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是和别人吵架,还是打架了?”父亲瞪着我。

我以“稀里哗啦”的吃饭声回应他。

“姐姐。”旁边的弟弟伸手想拽我。

“滚一边去。”我恶狠狠地对他低吼了一声。

母亲停了舀饭,怔怔地看着我;奶奶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似乎觉得不妥,转身又逗起弟弟;“你——”父亲扬起手,想揍我,但那只手迟疑了片刻,又去端酒杯了。

那晚,我将一大碗烩面吃得一干二净,是我自有记忆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吃完后,我用手背满意地在嘴边抹了又抹,又在自己的肚子上拍了两下,然后才打着饱嗝,在父母亲诧异的眼光中朝里屋走去。

那条粉红色的丝巾依然挂在父亲的蓝帽子旁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妖艳了。我一把扯下它,将它扔在母亲放袜子的布篓里。

我以为那一晚我会失眠,至少应该再回味一次父亲和泉叔的对话。可是,我实在困倦极了,连脚也没有洗,就和衣睡着了,而且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

过了几天,那个叫兰姨的女人又来了。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

那天,我刚走过菜园,就看见她骑着自行车从小路上过来,依旧穿着一件白衬衣,脸上依旧洋溢着笑意,在晨风中我嗅到一股飘逸的味道。也许,换了另外一个人,我会喜欢这种味道的。可惜,她不是。

看着她的自行车越来越近,我有些慌乱起来,往家里躲,肯定是自投罗网,往菜地里躲,未免显得太过小家子气。怎么办呢?我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蹲下慢慢地解开鞋带,然后又慢慢系上,系上又慢慢地解开。

“阿麦。”她停在我面前,仍像第一次那样,笑吟吟地看着我,喊着我的名字。

我咧了咧嘴,觉得应该回她一个笑脸,或一句话,可却笑不出也说不出,只是傻傻地看着她。

“出去玩吗?”她柔声问道。

这一次我点了点头。然后,“腾”地站起来,跑开去。因为感觉到她疑惑的目光正追随着我,所以我跑得更快了,不是跑,而是飞奔,并且有一种飞翔的感觉,就像我从山坡上往黄沙地跃下。

终于看不见她了。我停了下来。

垒着鸡窝的泉叔和正端着大碗漱口的胖老婆,看着站在他们院中的我,有些诧异。

“阿麦,我看见有客人上你家了?”泉叔笑嘻嘻地说道。

我掸着刚才穿过篱笆时沾在衣服上的魔鬼草,装着没听见他的话。

“阿麦真是好福气,以后到城里……”胖老婆含着一口水,含糊不清地说着。

“快漱你的臭嘴,别胡说八道。”泉叔瞪了他的胖老婆一眼,又拿眼瞥我。我将魔鬼草甩在那些正在我旁边啄食的鸡身上,装着没看见泉叔看我的眼神。

刚吃过早饭,一天的时间还多得可怕,我该上那里去呢?

原计划和村里的伙伴去溪边刨野地瓜的,但突然间觉得那是多么的无聊,也突然觉得那应该是小孩子玩的,而不是我玩的了。

那么,回家吗?那里还是我的家吗?或许,过不了多久,那里就将不是我的家了。

想着这些,我莫名地伤感起来,不知不觉又来到屋后的苹果树下。

像往常一样,我爬坐上苹果树,但一种莫名的愁绪却取替了昔日看着满树苹果的欣悦,而当风一吹,看着舞动的树叶,看着轻轻摇晃的苹果,一股酸酸的滋味涌上咙口。为了使这种酸酸的滋味快快离去,我摘下一枚苹果,希望它涩涩的滋味能帮助我。可是,想到距离不过八十米的家中也许正和那女人密谋什么,想到他们也许正在商议如何将我交给那个女人,又听到弟弟在院中“咯咯”的笑声时,那股酸酸的滋味还是喷涌而出,化作大滴大滴的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手中的苹果上,落在树下,落在我的衣襟上。

为什么要将我交给别人?难道是我不够好?难道是因为我的调皮?难道是因为我常偷吃东西?难道是因为家里有了弟弟?……边哭边揣测,边揣测边觉得委屈得紧。尤其是想到这件事,关于我的事,奶奶知道,父亲知道,母亲知道,泉叔知道,胖老婆知道,也许小弟弟也知道,甚至全村人都知道,而我却始终被他们隐瞒着,如果不是听了泉叔和父亲的对话,难道他们要将我欺瞒到底?……不过,他们会以什么方式将我交给那个女人呢?骗我说城里有好吃好玩好穿的?或是说去玩玩,过几天就回来?或是晚上睡着,将我送上车,第二天醒来就到另外一个地方,让我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是,我还是小孩吗,七月一过,八月一过,我就该上小学了,他们怎么还将我当小孩呢?……想着这些,我真是伤心极了,恨不得当着他们的面,如此地哭诉一番。

哭得差不多了,我开始思考起我的未来。——难道我真的要去做别人的养女啦?难道可以不去,难道可以死赖在这个将我送给别人的家里?其实,那个女人看上去并不坏,但会不会在我学习成绩不好时打我呢,我会不会哭呢?我还有机会回到这里吗,还可以看到奶奶、父母亲和弟弟吗?……他们真的舍得我吗,他们真是好狠心……想着这些,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在苹果树上坐了很久,落在苹果上的泪水变成一道道细微的痕迹,像蜗牛爬过一样,不过阳光一照,连那痕迹也没有了。村中的鸡鸭照样聒噪,缭绕的炊烟照样升起,谁也不曾知道我曾经多么伤心地哭过,想想若是继续哭下去实在没多大意思,我边止住了。

一只尺蠖蠕动正拱着细细的身子,一会儿收缩,一会儿伸直,丈量着我身旁的一截树枝,若是往常我会毫不犹豫地用棍子将它挑下树,挑出我的视野,可是那天我看着孤单而艰难前行的它,想到孤零零坐在苹果树的自己,竟生出“同病相怜”之感,而一股凉意也不由地从心底慢慢升出。许多年后我才知道那股凉意叫做“孤独”。

接下来的十多天,我以为会发生点什么,或是一直在等待着发生什么。可是,一切都风平浪静,但我在这种风平浪静中却嗅出了波澜起伏的味道,只知道疯玩的我开始变得敏感起来,开始学会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揣测他们想说的话,想表达的真实意思;我也变得异常乖巧起来,按时回家吃饭,不再上树掏鸟窝,不再从山坡上往沙地里跳,甚至不再用脏话骂人。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帮奶奶择菜,帮母亲洗碗,和弟弟一起玩。因为我不知道,我和这家人还能相处多久。虽然他们是那般的狠心,但他们毕竟是我的父母,是我的至亲。

八月中旬的一天,我坐在苹果树上。苹果已经熟了,涩涩的滋味已褪去,吃在嘴里有点香,有点甜,也略有点酸,但比过去真是好吃多了。

我边啃吃着苹果,边默默地在心里数着沿着树干而上的蚂蚁长队时,父亲出现在了苹果树下。“快下来,你兰姨和吴叔来了。”他说。

听到这话,我手中剩下的半个苹果“啪”地掉在地上,而嘴里刚啃吃下的苹果不知是该吐出还是该咽下。我努力让自己镇静,努力让父亲不看出我的慌乱,故意慢腾腾地从树上下来,还很细心地拍去蹭在衣服上的苹果叶。

我随在父亲的身后,沿着那条种满斑竹的小径,那条我每天都会来来回回数次的小径,朝家的方向走去。我该怎么办呢?是不是回到家里,就会看到母亲和奶奶哭红的双眼呢?他们会不会拉着我的手说:“阿麦,有件事早该告诉你……”那时,我该怎么办?乖乖地就跟着那个女人走,还是该嚎啕大哭一场。一切都未知,但也许明天的此刻我已在异地,而我也再也见不到他们,还有那株苹果树。

想到这些,我扭头看了看那株我天天都要上去的苹果树,我从未曾觉得它很特别,可是那一刻,我看到风从它身上跑过,我听到阳光在上面歌唱。

“再见,苹果树;再见,苹果树上的苹果们。”我默默地心中对它说着。也许城里也有苹果树吧,但城里的苹果树是城里的苹果树,它永远也无法取替这株长在我家屋后的苹果树,就像那个女人和吴叔永远也无法取替我的父母吧。想着这些的我,觉得自己突然懂事了。

兰姨站在院中,看见我,马上露出笑意。

“阿麦。”她拉过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脑袋。她的身上依旧有股好闻的肥皂味。

“快叫干妈。”父亲对我说。

“干妈?”我愕然,慌乱地抬头望着父亲。

“他们认你做干女儿了。”旁边的奶奶满脸的笑意。

对这样的变故,我有些不知所措,尤其是看到那个女人满脸温情地看着我时,我突然不知该如何张嘴,而我的嗅觉在那一刻又变得异常敏感起来。我嗅到了苹果的味道,那股味道正从屋后的苹果树上传来,正从父母亲和奶奶的身上传来。

“瞧这孩子,笨头笨脑的,兰姨变干妈好像就不认识似的。”母亲用手轻轻地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

“唉,可惜我和这孩子没缘分。”那个女人叹息了一声,从她的黑皮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听说你下个月就要上学了,要好好读书喔。”

我接过钢笔,重重地朝她点了点头,看到那抹温情仍在她眼中流转时,我好想抬手摸摸她的脸。不过,我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干妈明天就回城了,想不想和干妈去城里玩几天?”女人又俯下身子柔声地问道。

我摇了摇头。

“那等你大一点,干妈再来接你去玩。”

我点了点头。

黄昏的时候,那个女人和吴叔离开了。他们穿着白衬衣,骑着自行车,慢慢地远去。我站在苹果树上,一直目送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太阳落下的方向。

我知道,那件事告了一段落。那一年,我上了小学。

后来,吴叔仍拎着鱼常上我家,仍和父亲边呷酒边下棋。一年后,石油井队结束开采任务,他就走了。而那位说等我长大后,就接我去城里玩的兰姨,或是干妈,却再也没出现。

很多年后,当我装作无意,当我故意轻描淡写地对父亲提起这件往事时,父亲似乎早已忘记,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道:“噢,的确有那么回事,当时他们很想收养你,尤其是老吴的女人。不过,你奶奶不同意,我和你母亲也不同意,哪有将自己的亲骨肉送给别人的道理。”父亲呷着酒,慢条斯理地说着。

我抬头看着父亲满脸的皱纹,仿佛听到时间的河流正缓缓地从上面行走。而在这条河流中,很多事都可以变得云淡风轻,或者说本来就是云淡风轻。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那个放置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只有时间才知道它的内核是多么地甜蜜,就宛如那经过苦涩阶段后的苹果味。

6865字 麦子/文



发表时间: 2009-9-17 23: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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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198
疯人疯事

作者: 麦子


                    

这世间,所有的“疯”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所有“疯”的背后都无一不折射出人性的善与恶。

——题记

(一)油菜花.开

夕阳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闪着金灿灿的光,让看的人有些目眩。可是,所有站在花田外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将目光收回,那位叫阿清的少年吸引住了他们。

“呼啦啦,呼啦啦”阿清兴奋地在花田中奔跑着,像一只快活的麋鹿正撒蹄欢歌,油菜花纷纷倒在他的脚下。

“加油啊,阿清!”一群背着书包的调皮男生起劲地对阿清喊着、嚷着,还夹杂着一阵阵怪笑声。

“阿清,你这个混账小子,快给我滚出来。”油菜地的主人却急红了眼,跺脚大声嚷着。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很快就淹没在男生们的呐喊声中。于是,主人只好回过头,用眼狠狠地瞪着带头起哄的男生,并做出揍他的样子。

油菜地里的阿清却并不知道这些,他兴奋地跑着,直着跑,绕着圈跑,甚至将一大簇一大簇的油菜花扑倒在地,然后在上面恣意地打起了滚。

我和一群女生背着书包,站在油菜花田的高处,看着这一切,不谙世事的我们就像看一场盛大的表演般激动着。

“阿清!”有人找来了学校的校长,他朝油菜花田叫了一声。听见他的声音,阿清将脸扭向他,“嘿嘿”地冲他直乐,但脚下仍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阿清,25*73=?”校长板着脸,问道。

狂奔着的阿清蓦地停了下来,脸上狂热的表情渐次恢复正常,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校长。

“1825!”阿清大声回答道。

“回答正确!”校长笑道,然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

阿清听了校长的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金黄的油菜花映衬下,在夕阳的抚摸下,像天使般圣洁。男生们停止了聒噪,油菜花田的主人静默地站着,所有的女生都变得矜持起来,而我则屏住了呼吸。很多年后,每当看到梵高的向日葵,每当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我总是会想起那个缓缓穿过油菜花田的黝黑少年,想起他明亮的双眸,想起他仰起头时,那脸上无邪的笑意。

“55*65=?”校长俯下身子,柔声对阿清说道。

“3575。”阿清腼腆地回答道。

“我们阿清好乖。”校长拍了拍阿清的脑袋。

“嘿嘿”阿清摸着脑袋又笑了,不是狂笑,不是大笑,不是傻笑,不是痴笑,是孩子般纯纯的笑。那样的笑令人羡慕,也令人窒息。在那一刻,谁会认为他是一个疯子呢?

阿清是在一堂数学课上疯的。

没有发疯前的阿清,和我同班,和其他男生一样调皮,但事后回想起来,在那样的调皮中却早已隐藏着什么,那就是他偶尔会异常兴奋,妙语如珠般噼里啪啦地往外溅落,在他的亢奋中让人仿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令身旁的人无法自持,并慢慢也如同他般涨红脸。那时,我们以为天赋异禀的人都这样,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清是天赋异禀的人。

阿清的禀赋表现在他对数字的异常敏感上,无论多么复杂的数字,他看一眼后绝对能背诵出,而在我们学了加减乘除后,他的计算才能开始大放异彩,尤其是对于乘法,当我们埋头苦算时,他只要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上几秒钟,就会报出准确的答案。

那天,兼任数学老师的校长鬼使神差地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无数道乘法题,有两位数的也有三位数的。他每出写一题,在下面抄写的我们就发出“唉”的叹息声。而坐在第二排的阿清一直没有掏出他的数学本,只是双手紧握,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当校长在黑板的最下角写完最后一道题,手拿粉笔,用得意的神情看着一脸苦相的我们时,阿清说话了——

98*98=9604

75*23=1725

123*67=8241

75*87=6525

……

教室里安静地如同冰冻前的黎明,那样的静谧甚至吞噬了我们的呼吸,只听到阿清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的报数声,他的脑子好像“唰”地打开了一条裂缝,计算出的数字像一条暗蓄了许久的大河,突然间喷涌而出,淹没了我们,也将阿清湮没了。——当最后一道题的正确答案“8976”像一枚早已窥视很久的箭射出后,那箭弹射到黑板上,又反弹至他的脑袋,他被击中了!

“哈哈哈”阿清大笑起来,高举双手,一股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面红耳赤,然后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他跑出了教室,跑出了学校,跑向那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阿清疯了!在他12岁那年的春天!

疯了的阿清退学了,但他却不时出现在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室外。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引来我们莫名的兴奋,用不同的目光和他热情地打着招呼,而趴在窗棂上的他似乎也不认识我们,只是对老师的讲解不时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或是在老师停解的空隙,发出几声怪叫,或是伸出舌头,扮着鬼脸,逗引我们。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学校的老师们以极大的耐性容忍着,也许是因为怜惜阿清,也许是因为无可奈何。可是,阿清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开始冲进教室,将老师布置在黑板上的作业擦得一干二净,或是在下课后冲进操场,像一匹野马“得得得”地瞎蹦乱窜,谁也不知他会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被他推搡一把,谁又会在不经意间被他出其不意地扇上一巴掌。对于他的出现,我们的恐惧渐次多过最初的兴奋。不过,庆幸的是尽管他疯了,但还有所顾忌的人。校长就是其中之一。

每一次只要看到校长,只要校长对他说:“阿清,过来,让我考考你!”阿清就会“嘿嘿”傻笑着过去,然后在校长“43*55=?99*88=?……”的一连串乘法题中,乖乖地尾随至办公室。

“就在这里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不准出去喔。”校长说。

“嗯。”阿清总是重重地点着头。

于是,任凭男生们在办公室外冲他打口哨,叫嚷或是大叫他的名字,阿清都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条长长的办公椅上,安静地傻笑着,一直到校长再次出现,说:“阿清,你可以离开了。”那么,阿清才会欢天喜地离去。

但是,校长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学校,每当阿清太过分时,每当老师们都无计可施时,一名校工就会跑到学校后的山坡上,扯开嗓子大声喊:“桂嫂,快将你家阿清领回家哟!”

桂嫂是阿清的母亲。每一次只要看到母亲,阿清就会傻笑着跑到她的身边。当母亲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时,阿清就会温顺地背着手,跟随在她的后面。那时的阿清,不像是位少年,不像一位疯子,更像一个做错事的稚童,在被母亲批评一番后感到无比的羞赧。

我们以为阿清会一直那样疯下去,或是在某一个早晨奇迹般地恢复正常。可是,他却死了。死在村里的一处堰塘中。

那年,油菜花开得格外得茂,山坡上、田野里,一大片一大片恣意地开着。而阿清的疯病仿佛受到这种挑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喜欢钻进油菜地,越来越喜欢在里面狂奔乱跑。这实在令村里人伤透了脑筋,后来他当支书的父亲总算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他给阿清出了很多很多道乘法题。有了这些数学题,阿清果然安静了下来,整天拿着写满题的作业本,歪着脑袋,念叨着,歪着脑袋,想着。可是,聪明的阿清,天才般的阿清,能一口气说出许多乘法题答案的阿清却找不出那些题的答案。他开始对着作业本,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脑袋,往墙上、石头上猛击自己的脑袋。因为担心出事,他的父亲准备收回那个作业本,可是阿清却死死抓住那个本子,嚎啕大哭。父亲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让他留着,心想等到油菜花谢后,他的疯病也许会有所好转。

阿清死的那天,大家看见他捧着那个作业本来来回回地走在乡间的一条小路上,有多事的乡人叫他,可是阿清却似乎失去了听觉,也似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是抓着头发,来来回回地走着。到下午的时候,人们发现了堰塘中的阿清。

打捞上岸的阿清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而手中则紧紧地抓着那个本子,无论大家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从他的手中抽出。可是,大家还是从那泡涨的作业本上看到一道道乘法题,那些题不是阿清学过的两位数乘法,也不是他学过的三位数乘法,而是四位数的,五位数的,甚至六位数,七位数的。为此,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悲叹了一声。

阿清死的时候刚满十六岁。后来,大家将他埋在学校后的那片松林中,那里可听到学校琅琅的读书声,也可以看到村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

没有了阿清,学校安静下来,整个村子也安静了,但也由此令人感到冷清了许多。时隔多年,许多人已淡出村人的记忆,但阿清却一直在那里。因为人们总在揣测:假如阿清没有疯,他现在该会有多大的成就呢?

3085字/文

(二)蒲公英.飞

雪越下越大,教室里冷得可怕,我们伴着老师激亢的讲课声,将脚跺得“咚咚”直响。忽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脑袋将糊在窗户上的报纸捅破了,伸了进来,而那脑袋下布满皱纹的脸也因此显得有些狰狞。此刻,那脸上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睛正扫视着教室,当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矮瘦的男孩身上时,那眼顿时才有了生气,并迸发出一连串的喜悦。

“水,水。”那女人张开干瘪的嘴,含混不清地叫着。

老师没有办法,只好示意叫水的男孩出去。不一会儿,水就低着头,拎着一个火笼进了教室。正巧这时下课铃响了,大家便一窝蜂地挤到水的旁边,想借着火笼暖和暖和,但却发现那火笼中因为落了太多的积雪,已没有半点余温后,便“唉——哟”一声四处散去,寻别的乐子了。而仍卡在窗户和凌乱的报纸间的女人看着这一切,竟傻乎乎对着一脸尴尬的水笑着。

这个女人是水的疯妈。

水的疯妈每天都站在离他家不远的小山坡等水。小山坡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有地毯菊、婆婆纳、败酱、狼尾花等等,但最多的却是蒲公英。每年的春天,所有的蒲公英就擎着嫩黄嫩黄的小花将山坡点缀得如同油画一般,站在油画中的疯妈由此显得很不协调,显得很是别扭,可疯妈是不懂这些的。她所知道的就是她在那里能等到放学后的水。而我们呢,已习惯每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站在山坡上的她;习惯她见着阿水时,激动地挥着手“水,水”地含混不清地叫着,或是猛地从山坡上冲下来,冲到水的身边,塞给水一把瓜子、一把花生或是胡豆之类的东西。有时,调皮的我们也会唱起:“疯妈疯妈,吃饭呱呱,走路咔咔,说话嘎嘎。”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瞪着混浊的双眼,朝我们吐来唾沫;而若是有男生开玩笑,从水的手中抢走几粒瓜子或花生,疯妈定会马上上前,一把揪住其衣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嘴里叽里呱啦地骂个不停。至于她骂的什么,我们甚少有听清的时候。

不谙世事的我们也曾开过疯妈的玩笑。比如,站在山坡上的疯妈见放学的“队伍”中没有水,便会一溜烟从山坡上冲下,然后拦在我们前面,“水,水”地嚷着。于是,便有同学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水不见了,虽然水只是留下打扫而已。疯妈听了这话,就会撒腿往学校的方向跑去。她的一双赤脚将布满杂草的乡间小路拍得“啪嗒啪嗒”直响,而在这响声中我们也渐次明白这里面有着我们不容亵渎的东西。那就是爱。

对于疯妈,水始终是沉默的,默默地接受她对他的好,默默地看着她被人嘲笑和讥讽,不生气也不愤怒,始终静默着,只是在疯妈将一些臭小子在麦田中追得四处逃窜时,他才会喊上一声:“嗨,回去啦。”听了水的喊话,疯妈就会极不情愿地放过刚才戏耍自己的人,傻笑着走到水的身边。这时,水会将书包往屁股后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而疯妈则会嘀咕着什么,上前牵住他的手。无数次,在夕阳下,我和我的同学就目送着这一大一小,看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疯妈就是水的亲妈,因为她是那么疼水;因为她是那么呵护水,容不得别人对水有丝毫的不好;因为除了亲妈,谁会在暴雨中背着水去上学?因为除了亲妈,有谁会冒着酷暑,端一杯糖水到学校给水?后来,随着年岁渐增,我终于知道水的亲妈是另有其人的。他的亲妈非但不疯,而且很能干很漂亮。不过,村里的许多人都说,疯妈在没有疯之前,其实比水的亲妈更漂亮,只是脑子不好使,有些傻。因为傻,所以才会失去自己的亲儿。

村人常回忆说,那是一个燥热的黄昏,许多人正在晒场上收玉米棒子,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河边传来“牛儿啊,牛儿啊”的呼叫声。那是疯妈的声音。最初,大家都没有在意,因为疯妈那天正赶着几头大水牛到河边饮水。不过,当疯妈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时,大家才意识到出事啦!

果然,掉下河的并不是大水牛,而是疯妈五岁的儿子“牛儿”。因为抢救太迟,牛儿死了,疯妈也由傻变疯了,整日整夜地在村里乱跑,声声呼着儿子的名字。疯妈的男人是吃公粮的,常年在外,无法照管她,正巧疯妈本家的一位侄女死了男人,于是疯妈的娘家人便撮合两人走到了一起。这位侄女便是水的亲妈。也就是说,疯妈是水父亲的前妻,是水亲妈的堂姑。

有了水后,疯妈的疯病慢慢有了好转,也从此不再叫亲儿的名字,开始高兴地围着水的摇篮转,跟在水的屁股后面跑,唱着莫名其妙的歌给水听。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已有了一个女孩的缘故,或是因为水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总之水的亲妈并不是很待见他,常常骂他,不如意的时候也会拿起棍子抽他,每当这些时候,疯妈就会上前,推搡水的亲妈,夺去她手中的棍子,或是朝她吐口水,咒骂她。时间一久,水的亲妈关心水就少了,管教也更少了,变得愈来愈不像是亲妈了,仿佛她只是为自己的堂姑代生了一个儿子而已。

十六岁那年,水的父亲回来接水到工作的地方上学。疯妈知道后,将厨房内的锅碗瓢盆砸得一塌糊涂。水的父亲气急,将她捆绑在院内的大树上,那天疯妈的叫骂声、痛哭声响彻整个村子的上空,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见水被父亲拉拽着走出院内时,疯妈气绝,昏死了过去。水的亲妈和几个本家怕出事,忙将其解下。一碗糖水下去,疯妈醒了,从地上爬起,就往公路的方向狂奔去。

四天后,疯妈回了家,一双赤脚上全是血泡,头发依旧乱蓬蓬,只是陡然间多出了无数的白发。据说,疯妈沿着公路,一直追跑了一天一夜,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才又慢慢循着原路返了回来。

没有了水,疯妈的疯病又严重了,见人就骂,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小孩,也再听不见她接水时,莫名发出的“嘿嘿”傻笑声了……几个月后,疯妈的头发就全白了,精神也慢慢不如从前,只是又恢复了每天站在小山坡的习惯。

站在山坡上的她一开始整天嘴里都叽咕不停,可大抵知道无论是谩骂,还是叽咕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便静默了起来。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水会回来的方向。已经上了高中的我和村里的其他伙伴,每每看到疯妈时,都会朝她挥挥手,可是她的目光始终是呆滞的,她就像雕塑般伫立在那里。村里的人说,疯妈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果然,到这一年九月份时,疯妈就病倒了,水的亲妈请来医生,为她抓了药,可病情仍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身体越来越虚弱的疯妈,只能依靠拐杖走路了,但她依然会出现在小山坡上,不再伫立在那里,而是坐在一大堆软茸茸的、开满美丽白花的蒲公英间,默默地看着山坡下,看着原野,等着水的出现。在十月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中午,疯妈死了。死在那蒲公英开得正茂的小山坡上。村里人抬起疯妈时,许多蒲公英被正巧经过的一阵风吹起,漫天弥散开去,无数朵小小的、美丽的白花便盛开在空中,落在她褴褛的衣衫上,落在她一头蓬乱的白发上。

疯妈的葬礼很简单,娘家来了几个人,村里去了几个人,吃了一顿饭,便将其棺木抬到离小山坡不远的一处坟地,葬在了她亲儿“牛儿”的旁边。水在疯妈的葬礼上依然沉默着,没有泪水,也看不出伤心,只是在棺材前捧着一张找人描摹的疯妈的画像,以儿子的身份将其送进了墓穴。

2740字/文

(三)桃花.艳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就暂且呼他为信吧。

认识信很突然。

初三那年的春天,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敦促我背诵课文。我不喜欢呆在家里,偏爱到屋后山林中的一片野桃林学习。三月正是桃花开得正艳时,我可以和着它夺目的粉艳,将课文背诵得芬香四溢。

那天,绕过一处山坳,刚看到桃林影影绰绰的的影子,就听到有人高声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楞了一下,要知道除了我,村里是甚少有人进那片桃林的,是转身离去,还是去看看谁在那里聒噪?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峰。

一大簇一大簇的桃花下,一位穿着白衬衣的清俊小伙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几枝斜伸到他面前的桃花,深情地背诵着。那就是信。

信穿扮得很整洁,长得也真是好看,是那种很容易让女孩钟情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放弃了一个少女应有的矜持,也放弃了对一个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可是,他却没有察觉走进桃林的我,仍目光专注地看着那几枚桃花瓣。

“咳。”我故意咳了一声。但信仍保持着他的姿势,又轻吟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只好抱着书,故作淑女般地从他身边走过。可是,他仍没有察觉到我,这实在既令人感到奇怪,又令人感到有些沮丧。但我已无退路,只好像往日那样爬坐在一截粗壮的桃枝上,故作认真地看起那些无趣的文言文知识。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蓦地,信提高了声音,又背诵起来。

“怎么又是这首诗?”我感到好纳闷。

站在桃树下的信,用低沉的声音,高亢的声音,激愤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节奏,舒缓的节奏,激昂的语气,抒情的语气,或深情或忧伤或喜悦或痛苦的感情,反反复复地朗诵着这首《登鹳雀楼》。

我懵了。他是话剧社的演员?他在练习自己的口才?他在锻炼自己的肺活量?…….但不管什么原因,他已严重干扰到我。于是,我将脑袋从密密匝匝的桃花间伸了出去,大声地叫道:“喂,你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也许是我声音的分贝足够大,信停了下来,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四处张望一番,才将目光投注到我的身上。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一直看着,当我正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时,他却收回目光,又深情地吟诵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这种无视我存在的行径,严重地打击了我的自信心,也摧毁了我心中暗蓄的一种美好情愫。为了最后的自尊,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才夹着书灰溜溜地离去。

过了几天,我在桃林又遇见了信。

这一次,他一见我,就冲我道了一声:“你好!”因为他的问话实在太过突然,而音量也实在太大,以至于吓了我一大跳。

“你手中拿的什么?”他没等我回答,就盯着我手中的书问道。

“是书。”

“拿书干什么?书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有用的是知识,但知识也是没有用的,再多的知识不用于生产,不用于实践,和一堆陈腐掉的废物有什么区别?……”信挥着手,慷慨激昂地说着,很快脸上就涨得通红。

“可是……”我想打断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可是’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去假设,更不要轻易去否定,因为事物是在不断运动中变化的,我们要辩证唯物地看一件事情,不能唯心主义。当然,唯物主义也是不完全正确……”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不过,他总算停了下来。

“你喜欢那个诗人?”他问我。

“杜甫。”

“哧”他轻蔑地笑出了声,“我喜欢王维,喜欢他诗中的禅味、佛味。不过,他比起六祖慧能真是差远了。对了,你了解佛学吗?”

我摇头。

“这真是人世的悲哀啊。唉,真是悲哀啊。”他叹息着,然后从树上折了一枝开得红艳艳的桃花,径直穿出了桃林。我站那美丽的桃花树下,看着信远去的、略显瘦削的背影,一时感到很好笑,又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三月一过,桃花就谢落一地,而毛茸茸的野桃便悄然爬上枝头。我以为还能在那里邂逅信,虽然他给人怪怪的感觉,虽然他令人有些不自在,但是真是好想念他的白衬衫,也真是好想念他那张好看的脸。可是,信却一直没有出现。他出现在了我家门前不远的乡村公路上。

母亲说,那个总是穿白衬衣的小伙子总往通向镇上的方向走去,但过不了一小时就会看到他又返回,然后再过一小时又看到他出现,隔三岔五地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走在那条路上。

“多半神经有些不正常。”父亲说。

“不可能吧,看上去是个读书人呢,说不定是在镇上做事的人。”母亲说。

天气渐热,早已不去桃林了的我坐在院内的树荫下温习着功课,边听着父母的对话,边从树荫的缝隙间看着那条路。

“真的如父亲说的那样,信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吗?”我的心陡地“咯噔”了一下。我是多么愿意父亲仅仅是猜测而已。可是,姨婆的话却似乎佐证了这种猜测。

姨婆住在邻乡,那日到我家做客,看到又在路上来来回回的信时,惊讶地念叨道:“咦,这小子还真精神,居然跑这里来了。”

“姨婆,你认识他?”我忙问。

“是我们村的。”

“他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可能吧,反正书没读了,家里整天也不见他的人影。”

姨婆讲,信在高中的成绩很好,反正不是学校第二,就是学校第一,书也读得很多,总之很聪明很有学问。可是,在高二那年,信恋爱了。那个女孩长得很水灵,但脑瓜子却并不聪明,成绩很一般。于是,两人就暗中商定,高考时,信在自己所有考试的卷子上都填写上女孩的名字,而女孩则在自己的卷子上填写上信的名字,也就是信帮女孩先考上大学,然后信第二年再考。要知道,在那个检查并不严格的高考年代,这完全是行得通的。果然,那年女孩如愿上了理想中的大学,信也踌躇满志地进了复读班。可是,像所有老掉牙的故事一样,女孩进大学不久就变心了,而信收到分手信后,就将所有书搬回家,一把火烧了。此后,就一直神颠颠的。

对姨婆的故事我半信半疑。信的是,我隐约记起,前一两年的周末,许许多多寄宿的高中生回家时,我的确曾看到一男一女结伴而行。有那么几次,因为喜欢那片桃林,一个人溜进去玩时,也曾碰见过一男一女相偎坐在热烈烈的桃花下,每次我因为羞涩难当,都急急地退了出来,慌张中也没有看清他们的面目。想来,那个男的真是和信有着几分相似。

而疑的是,如果信真的不正常,但他的穿戴为何那么整洁?如果信不正常,他为什么可以说出一些富有哲理的道理?如果信不正常,为何我从未听见过他骂人,没见过他打人?这,实在超出了我对“不正常”的理解。不过,信身上的确有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也许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我揣测。可是,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却击溃了我的这种揣测。

八月的一天晚上,月光皎洁如水,我和母亲从邻居家窜门回来。刚走到院子,就听到晒场处的稻草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和母亲都一惊,以为有小偷,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可是,稻草中的悉索声却没了。我和母亲面面相觑,难道刚才我们听错了?正在这时,我蓦地发现稻草中露出一只脚,一只穿着圆口布鞋的脚。

“呀。”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惊叫,稻草中又一阵悉悉索索,一双手扒拉开稻草,露出一个顶着一堆凌乱稻草的脑袋,脑袋下正是信那张清俊的脸。不过,那张脸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无意间闯入了他神圣的宝地,令他有些无措。

“喂。”母亲对信喊道。信看着她,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

“那个…….”母亲吞咽着口水,也许因为一时慌张,不知该说什么。可是,信却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处境,看着看着,一下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牙齿在皓月之下,竟莫名地显出几分阴森和诡异。我拉起母亲的手,急急地往屋里跑去。不一会儿,稻草处就传来父亲呵斥的声音,和恶狠狠地将棍子往石板上击打恐吓的声音。

说来也蹊跷,从来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信。

高三毕业那年,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到一处有名的寺庙玩耍,却意外地看到了信。信剃光了头发,顶着戒疤,胸挂佛珠,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登鹳雀楼》,念的是《金刚经》,念的很小声,却念得很清晰。

为了和信说上话,我故意在佛殿门口磨蹭了很久。临到开斋的时间,他果然出来了。我紧跟了上去。

“我认识你。”我说。

信疑惑地看着我。

于是,我提到广山处的那片桃树林,提到他念叨的“白日依山尽”。可是,信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仿佛我神经不正常。他是不会记得我的,也早已忘记那片桃林,忘记他曾反反复复地走过的那条路吧……但也许,这些从未曾留在他的记忆中,又或许他已将这一切深埋在记忆的墓穴里了,在佛的慈悲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平静和澄清。

最后,我将身子一退,为他让开了去斋堂的路。

3341字/文

(四)腊梅.香

她是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她有一个飘香的名字——香兰。

小时候,镇上的外婆开了一家小吃店,卖一些豆腐、包子、馒头、稀饭、凉粉之类的东西。每天早上,她刚打开店门,一位顶着一头蓬乱的发,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妇人就会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屁股往板凳上一坐,外婆就会笑着,亲自将店内的招牌小吃“豌豆凉粉”端到她的面前,再端来一碗稠稠的绿豆粥。她就是香兰。镇上唯一的疯子。

香兰唏哩哗啦地将饭一吃,连嘴都不会抹,就出了店门。吃饭不给钱!幼小的我以为外婆害怕她,害怕一个疯子!但我很快就发现,她还经常出入镇上最大最好的饭店。只要她一踏入大门,坐着玩牌的大师傅或老板,就会笑容满面地迎上去,问道:“你今天想吃什么啊?”十有九次香兰都会冲他翻白眼,于是大家便会停了玩牌,相继去厨房,不一会儿就为坐在桌上、拿着筷子的香兰端上红烧肉、蒸肉之类的东西。你知道吗,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大快朵颐地吃着的一桌的好菜,在不远的地方还专门坐着一个伙计,看她是否还有别的需求,这种场面是多么滑稽,多么古怪!和在外婆的小店中一样,香兰吃饱后,或沉默或骂骂咧咧地就扬长而去。于是,我又猜想,因为香兰是疯子,所以镇上所有的人都怕她,或者香兰可能是巫婆,所以大家才免费供她吃喝。

除了可以随意出入镇上任何一家饭店外,香兰只要走进裁缝铺、服装店或是食品店,大家都会热情地招呼她,听任她拿走任何一样东西,而不向她要钱。对此,我羡慕极了,我也好希望像她那样。

在外婆家居住的日子很无聊,无聊的我常和镇上几个小伙伴,尾随在香兰的后面,看镇上的人亲切地喊她,或是试图和她说话。不过,他们的好心往往得到的是香兰的唾沫,咒骂,抑或是冷漠的背影。可是,镇上的大人们似乎并不介意香兰的所有行为,反而在事后仍一如既往地待她。

有一段时间,香兰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不去各家饭店吃饭了,而是在供销社的大门口砌了一个灶,每天在那里自个生火、做饭。每次生火的烟雾都会灌向整个供销社,呛得售货员们和来来往往的顾客都受不了,于是趁她不注意,将其锅灶挪了一个地方。没想到,过几天,香兰又在原处摆上了。最后,供销社没有办法,只好将大门封了,在另外一堵墙开了门,但没想到,第二天香兰却撤了锅灶。这实在令供销社的人哭笑不得,但似乎也没人为此想要揍上香兰一顿。所以,我愈发相信香兰是一个可怕的疯子、或可怕的巫婆了。

后来,年岁渐增,我慢慢知晓了香兰的点滴,然后汇集在一起,便勾勒出她的整个故事。

其实,香兰不是小镇上的人。她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大的城市。香兰来的时候,全镇轰动,因为镇上的所有的人都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人,比他们在电影中见过的明星都还要美丽十倍。除了她的美丽,还有她柔美的笑容。外婆说,那笑容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动心。据说,她是毕业于某高校的高材生,为了支持农村的工作和进行某项关于农村的科研课题,所以才和同样很帅气的老公来了这里。

香兰的出现令整个小镇多了一份别样的韵味,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好感觉。她喜欢笑,和镇上的每位老老少少都相处得很好,那种端庄、典雅的气质和浓郁的书卷味,让所有和她接触的人都不由地对她生出好感,并由心而生一种敬慕。

可是,就在香兰来镇上的第二年,就在她的小儿子可以撒着脚丫到处疯跑时,一天晚上冲天的大火却映红了整个镇——公社的棉花库被烧了!第二天早上,香兰就被县里几位公安带走了。没有几天,“香兰值班疏忽,造成国家重大损失,判刑十年”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小镇。第三年,她的老公就带着儿子返了城。据说,临走前的晚上和镇长喝了一个酩酊大醉,酒酣之际,嚎哭说香兰是代他入狱——那晚是他值班睡着了,忘了熄灭烟头而惹来漫天的大火。这是香兰疯疯癫癫地回到镇上时,已被称为老镇长的前任镇长当众痛哭流涕说出的。香兰听了这话,开始很漠然,尔后“嘿嘿”两声冷笑,就径直进了大家在镇郊为她准备的一间小木屋。在里面呆了一天一夜后,香兰才出来,但仍然神情呆滞,目光离散,恍恍惚惚地走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饿了在垃圾堆中刨找一点吃的,渴了在沟渠中喝几口凉水。于是,镇上所有人都痛心地知道:香兰疯了!

所有人都猜测着她疯掉的原因。有人说她在监狱的第六年,和她离婚的老公再婚了,这可能刺激到她;有人说,是因为她位居高位的父亲打成了反革命;还有人说,她一定在监狱受过非人的折磨,尤其是如她那般美丽的女人,受到的伤害一定比常人更多……无论什么原因,总之香兰疯掉了。但也有人对此抱着怀疑,说她若真的疯了,为什么不回她原来的城市,仍回到这个落后的镇上,肯定是心里很清楚回去会遭受到什么。那么,她可能有时清醒,有时神智不清吧,又有人说。

为了香兰,镇上的人开了一个特别的会议。会议的结果是,大家一致同意留下她,每个月固定的吃穿用度按户头均摊,权当养一个公家人。可是香兰对这样的决定大抵是不知的吧,因为她仍是在垃圾中翻捡食物,而在某一段时间又突然捡了废品卖。拿了钱,她也知道偶尔去买一些日常用度。但这样的时候甚少,更多的时候她仍蓬乱着头发在街上走来走去,不过无论走到谁家的门前,谁都不会闭门不理她,谁都会为她端上一碗糖水或是拿出一两件半新的衣服,有时她会默默地接过,而有时她会破口大骂,转身离去。就这样,香兰在大家的庇护下生活了七八个年头。也许因为有着这样的庇护,所以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美丽的容颜,她的发依旧乌黑,她的皮肤仍是白皙如雪,只是背真的是有些佝偻了,曾经灿若鲜花的笑容也没了。

一九八二年,也就是香兰四十多岁时,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镇上来了一位大官。外公说,那是小镇有史以来级别最高的官员。他是在一个晚上来的。据接待官员的年轻镇长说,那位官员一下小轿车他就知道他是谁,为谁而来了。那天晚上,香兰“听话”地被镇上的几个婆姨收拾得齐齐整整。她们说,见了那位官员后,香兰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欢跳又是痛苦地往墙上撞自己的脑袋。白发苍苍的官员是第二天早上走的,临走时向所有在场的人都深深地鞠了一躬。第二件大事是他走后的第三个月,镇上建起了有史以来第一座图书馆,在图书馆的备忘录上写着:捐赠者刘香兰。

而在第二年的春天,当香兰顶着一头蓬乱的发,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时,一位穿戴时髦的年轻小伙子背着行囊正向人打听她。当有人将小伙子带到香兰面前时,香兰先是直直地看着他,尔后转身就跑。跑进一户人家的后院,舀着冰凉的水,使劲揉搓自己脏得打结的发,又用手使劲地将它们拉直、拉整齐。他们说,追到院子里的小伙子当场就“咚”地一声跪在了香兰的面前,泪流满脸地喊了一声“妈。”小伙子和香兰很像,特别是笑起来,很干净、很纯、柔柔的,活脱和当年的香兰一个模样。

那晚,整个小镇所有的灯不约而同地提前熄灭,当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时,从镇上的招待所中却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干嚎,然后是嚎啕大哭。哭得镇上的许多人都彻夜难眠,哭得许多母亲都搂紧了怀中的孩子默默地流泪。

儿子是来接香兰,所有的人都为她的离去而准备着,但莫名地香兰又突然恢复了“疯”态,倔犟地不肯上车,无论儿子如何恳求,无论人们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儿子只好从镇头走到镇尾,拜见每一户人家,拜访每一家商铺,承诺无论母亲吃穿用度多少都请记下账目,他会在每年的年底来和大家结账。

儿子走的那天,香兰一直站在能看见他远去的山头,一直站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年幼的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嘴角一直不停地抽搐,那双平日略显混浊的眼睛,那双历经岁月洗礼的眼睛,却在那一刻清澄无比。所以,在搜寻这段记忆时,我始终很糊涂,她真是疯了吗?也许因为清醒来得很痛苦,也许她只是不敢面对现实,也许她只是不敢面对深爱的人的背叛,也许是后悔自己曾做出的愚笨的牺牲,也许她不肯原谅自己,也许她不愿自己的历史拖累至亲……所以,她宁愿自己疯,所以便疯了。

我永远都记得,幼小的自己曾怎样胆怯地误闯入香兰的小木屋前,她又是用怎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在那个寒冬的黄昏,她又是怎样默默在屋中为我升起火,为我烤熟一个又一个的红薯。每每想及此事,我就明了为什么镇上的人为什么在长达四十多年的岁月中会如此善待她。

香兰死在一个冬天。

已上大学的我,随着外婆,还有镇上的其他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香兰的木屋中。屋中收拾得一尘不染,以往凌乱的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而床上的她则穿戴齐整,鬓发梳理得妥切好看,脚上的青花棉鞋韵味十足。外婆说,她肯定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提前就置办好了,也提前给自己穿戴好了。

我走出木屋,看着木屋前不知什么时候种植下的那一排腊梅,看着它们正傲然开放在漫天的大雪中,嗅着她们吐露出的一缕缕芳香,回头看了看正为香兰点燃油灯的人们,眼泪情不自禁地喷涌而出。

3472字/文



发表时间: 2009-10-11 18:56:16
最后修改时间: 2009-10-11 18:57: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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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234

作者: 董志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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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 2009-10-28 9: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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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360
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作者: 麦子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老鼠爷爷病了。

“爷爷,你会好起来吗?”托托担心地问爷爷。

“当然会的,我亲爱的托托。”爷爷说。

可是,第二天的时候,托托却发现床上的爷爷不见了。

他去花园找爷爷。

爷爷不在。

他去草丛找爷爷。

爷爷不在。

他去树林找爷爷。

爷爷不在。

可是,爷爷的躺椅还在。

爷爷的烟斗还在。

爷爷的拖鞋还在。

“爷爷是去散步了吗?”托托问。

“不是。”爸爸摇了摇头。

“爷爷是去收集松果了吗?”

“不是。”

“那么,爷爷是去拜访朋友啦?”

“也不是。”

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爸爸告诉托托。

托托低下了头。

因为,门前那只鸟儿闭上眼睛的时候,爸爸就说它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窗前那朵花枯萎的时候,妈妈就说它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很伤心。

他躺在爷爷的躺椅上,看着篱笆上美丽的喇叭花。

他衔着爷爷的烟斗,看着有飞鸟掠过的天空。

他穿着爷爷的拖鞋,在屋内走来又走去。

可是,他还是觉得难受。

很难受很难受。

他开始睡不着觉。

半夜的时候偷偷跑到爷爷的床上,盖爷爷的被子,抱爷爷的枕头,躺在爷爷的格子床单上。

“爷爷。”他轻轻地叫着。

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爷爷的被子湿了,爷爷的枕头湿了,爷爷心爱的格子床单也湿了。

他对美味的点心再也提不起兴趣。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玩具。

他甚至不再理睬微风吹拂来的问候。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小径,希望爷爷会突然出现。

可是,当他看到小径上走来的却是别人的爷爷时,却再也忍不住。

对着夕阳,大哭起来。

可是,尽管如此,爷爷还是没能回来。

因为,他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啊。

妈妈告诉他,那个地方叫天堂。

他仍然很难过。

不过,他开始试着给爷爷写信。

写在爷爷喜欢的枫叶上。

他也试着在门前种下花。

种下爷爷喜欢的雏菊和蔷薇。

他给爷爷喜欢的鱼儿喂食。

他将爷爷喜欢的花瓶擦得亮亮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枫叶上的信已经寄出。

门前开满了鲜花,其中雏菊和蔷薇都很好看。

鱼儿们天天都打着饱嗝,在鱼缸中欢快地游来游去。

花瓶中重新插上了鲜花。它就放在爷爷的烟斗旁。

我总算没有那么伤心了。一天,托托告诉爸爸说。

爸爸看着托托,笑了。

不过,我会在这里一直一直一直想念他的。托托按着自己的胸口,认真地说道。

爸爸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他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



发表时间: 2010-4-10 2:0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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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361
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作者: 麦子


欢乐镇要举行一场特殊的比赛。是什么呢?

搜集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没错,就是比赛谁收集的香味最最最好闻。

小猪认为树木的香味最好闻。他收集了枫树,柳树,梧桐树,松树,还有其他一些树的味道。树木的味道啊,清清新新的,闭上眼睛嗅一嗅,就仿佛置身于美丽的森林。小猪很喜欢。

小熊认为花儿们的香味最好闻。他收集了茉莉花、山茶花、紫罗兰、蝴蝶兰,还有别的一些花儿的香味。花儿们的香味啊,香香甜甜的,闭上眼睛嗅一嗅,就仿佛置身于一座漂亮的花园。小熊很喜欢。

而小兔子则认为青草的味道最好闻。他收集了狗尾草、猪笼草、香笼草、艾草,还有其他一些青草的香味。青草们的香味啊,闭上眼睛嗅一嗅,就仿佛置身于辽阔的草原。小兔子很喜欢。

但小松鼠却认为果实的味道最好闻。她收集了松籽、苹果、梨子、李子,还有别的一些果实的味道。果实们的香味啊,酸酸甜甜的,闭上眼睛嗅一嗅,就仿佛置身于世界上最大的果园。小松鼠很喜欢。

还有,小鼹鼠觉得楼梯的味道最好闻;还有,还有驴子觉得别人的呼吸味最特别;当然,也有的认为报纸味、书本味、抹布味最好闻。

那么,世界上究竟什么味最好闻呢?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小袋鼠收集的味道最好闻了。

小袋鼠收集了小猪妈妈的味道,小熊妈妈的味道,小兔子妈妈的味道,小松鼠妈妈的味道,还有别的小动物妈妈的味道,当然还有自己妈妈的味道。这些妈妈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些怪怪的,但是动物镇上的每一位小动物却都从里面闻到了自己妈妈的味道。他们一致认为自己妈妈的味道最好闻,因为那会令他们想起森林的味道、花园的味道、草原的味道、果园的味道,还有别的一些东西的味道。

他们都很喜欢妈妈的味道。

麦子/文 671字



发表时间: 2010-4-10 2: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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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id: 2370
山魈的婚礼

作者: 麦子


麦子/文

“山魈也会结婚吗?”

“会的。”奶奶第197次这样回答着小芽。

“那可以参加他们的婚礼吗?”

“如果怀着很强烈很强烈的愿望,也许就会受到邀请吧。”奶奶第196次这样回答着。

“真的好希望能参加他们的婚礼。”小芽第1100次地望着屋后茂密的丛林,一脸的神往。

“山魈啊,就住在山的背后,长着可怕的脸,在夜半时分常常发出诡异的笑声。传说中他们很可怕,但若不故意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侵犯你……”小芽很喜欢奶奶讲山魈的故事,听一百遍,一千遍也不厌倦,而每一次奶奶的开场白都是这样。

山魈的脸有多可怕呢?小芽从来没想象过,不过她却的的确确在夜晚听到过那些诡异的笑声,尤其是在春天的夜晚,那些笑声从这座山穿越到那座山,又从那座山飘回这座山,远远近近,只要注意听,留心听,就一定能听到。也许,春天是他们的狂欢节吧。当那些笑声在耳边跑来跑去时,小芽小心地猜测着。

但是,夏天刚一到,山魈们的笑声就会突然变得细细的,弱弱的,仿佛怀揣着满怀的羞涩。而伴着这份纤细的笑声,还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和着门前竹林舞动的乐声。

“真好听!”听着听着,枕着奶奶胳膊的小芽就会情不自禁地嘀咕。

“嗯,是山魈的婚礼吧。”

“婚礼?山魈的婚礼?”第一次听奶奶这么说的小芽很吃惊。

她曾想象过,山魈在月色下漫山遍野地奔跑;曾想象过,他们调皮或生气时,将吠叫的小狗放在光秃秃的山顶上;曾想象过,他们将风攥在手中,自由自在地在林中荡秋千。但是,她从没想过山魈的婚礼,也从未想过山魈会有婚礼。

“山魈的婚礼是什么样的呢?好玩吗?所有的山魈都会参加吗?新娘也会哭吗?也会有大花轿抬着她离开自己的妈妈吗?”小芽好奇地问着奶奶。

“这个,我也不清楚啊。不过,如果小芽很想参加他们的婚礼,就在每天晚上睡觉前,默默在心里念上九十九遍‘山魈山魈,我想成为你婚礼的客人’吧。据说,念上九千九百遍,山魈就会被感动,邀请你的。”奶奶笑道。

“真的可以吗?”小芽高兴地嚷道。

“也许,只是传说而已。”奶奶补充道。

“可是,传说也许是真的。”小芽满脸地憧憬。

“那么就下定决心,念上九千九百遍‘山魈山魈,我想成为你婚礼的客人’吧。”

“恩。”

婚礼请柬

亲爱的小芽小姐:

今晚十点三十四分诚挚地邀请你莅临蓝脸先生和三角辫小姐的婚礼。

山魈族长:黄唇

第二年初夏的一个傍晚,小芽发现一张夹着蓝色小雏菊的请柬安静地躺在院落的椅子上。

“是山魈的请柬!”小芽反复地念着上面的内容,“他们真的邀请我参加婚礼呢。”

“看来只要山魈还生活在丛林,传说就永远不仅仅只是传说。”奶奶看着小芽,高兴地说道。

可是,好奇怪,怎么没有看见送柬的人?小芽捧着请柬,望着屋后的丛林。也许一阵风,一只掠过屋檐的鸟,就是山魈的使者吧。但那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该送什么样的礼物给山魈呢?是奶奶做的绿豆饼,还是妈妈春天装的杏花小枕头?或者是菜园中长得正鲜美的瓜果呢?小芽站在院中,认认真真地琢磨着。

“传说,山魈吃得是晨中露,饮得是空中风,玩得是满山树。也许,人类的东西他们压根就用不上。”奶奶提醒着小芽。

“但是,说不定他们会喜欢我种的芍药。”最后,小芽决定带着一束花去。

但是,到晚上的时候,小芽才发现请柬上没指明婚礼的地点!

“奶奶,会不会是山魈的恶作剧啊?”小芽有些担心地问。

“不会的!山魈绝不会和人类开这样的玩笑。”奶奶肯定地说道。奶奶好像很了解山魈啊,也许她和山魈们曾有过往来吧。小芽想。

果然,当夜晚披上厚重的黑纱时,那朵夹在请柬内的小雏菊却慢慢发出幽蓝的光,然后轻轻地朝屋后的丛林飘去。

这晚,没有月色,但所有的树木却都披了层银纱,散发出一缕缕温柔的光芒,空气中洋溢着青苹果般淡淡的香味,而所有的声音都好像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包裹了起来,一切的一切都归于静谧。有那么一瞬间,小芽怀疑自己不是在行走,而是飘在空中,可是踩着的分明是条绿色的青草路,且蜿蜿蜒蜒,一直延伸至山顶。

引路的雏菊花在小芽到达山顶时,慢慢地从空中隐了去。

“婚礼一定就在这里了。”小芽猜度着。可是,山顶上除了几张像秋千一样悠悠荡在空中的椅子外,什么也没有。

一只大棕熊从其中一把椅子内探出身子,朝小芽点了点头。

“这椅子好像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呢。”小芽明白过来,也学着棕熊的样子坐在椅子内,安静地看着远处的近处的山林。

很快,又来了一只红狐狸,一只呆头呆脑的獾,还有一只长着很长很长尾巴的松鼠。大家互相点着头,严肃地坐着。

不一会儿,有音乐从远处响起。在轻渺的乐声中,满天飘洒的都是花瓣,红的、白的、粉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整个丛林顿时亮灿起来,而所有的树木也顿时生动,随着音乐的节奏轻柔地摇摇摆摆。天空也在瞬间被音乐点亮,变成迷人的玫瑰色,丛林中的生灵们在其间婆娑起舞,轻轻歌唱。

好喜欢这样的婚礼啊。小芽想着,一种幸福和温暖的东西一下填满了她那颗小小的心。

远处的山林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长长的队伍蜿蜒在一座一座的山林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每位山魈都穿着黑色的袍子,每个人手中都执拿红色的灯笼。红色的灯笼将黑袍子染成一片红火,而黑色的袍子又将红色的灯笼映衬得异常妖娆。小芽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总算看见了山魈。可是,她却无法看清他们的脸。因为,所有的山魈都将脸埋在黑色的袍子里。

“传说,如果他们邀请了人类的小孩婚礼,他们就会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在袍子里。”没错,奶奶就是这样讲的。

“为什么?”小芽很好奇。

“因为他们怕自己的脸惊吓到她啊。”奶奶说。

可是,小芽并不怕,相反她很想看看他们的脸,传说中他们可怕的脸。但是,正如奶奶讲的一样,他们全都将脸深深地、深深地埋在了袍中。他们在黑色的袍子里轻轻地吟唱着:

没有月色的夜晚,丛林开始闪亮;没有星星的夜晚,露珠开始发光;没有风的夜晚,气息变得珍贵。在没有月色、星星和风的夜晚,我才能和你缔结良缘,盟誓守约。”

他们轻轻哼唱着,从山顶走过,从棕熊的身边、红狐的身边、獾的身边、松鼠的身边,还有小芽的身边走过。

“传说,没有请柬的人,走在丛林里,那丛林只不过是普通的丛林;但若有山魈的请柬,看到的将会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梦幻而美丽的世界。” 看着所有的红灯笼慢慢地在山林间组成一个很大很大的“心”型时,小芽想起奶奶的话,“山下的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在这个黑夜中丛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婚礼的队伍慢慢地向另一座山行去,而那乐声也越来越轻柔,夹着一股股初夏独有的清甜。

“好想也变成山魈喔。那样,我也会有这样的婚礼吧,轻轻地、慢慢地随着整个家族行走在一座又一座的山中。”慢慢地,小芽有些恍惚起来,意识也越来越模糊,慢慢地就睡着了。等她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像往常一样斜射到了她的床上。

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呢?是被一阵风,一只山魈,或者就是一朵花送到床上吧?小芽猜测着。不过,对于昨晚的一切,奶奶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吧。小芽决定吃过早饭后,一定要再听奶奶讲一遍山魈的故事。

是的,关于山魈的故事,听一百遍,听一千遍也不会厌倦啊!

2765字/文 (修改于2004年的一篇旧旧旧旧稿)



发表时间: 2010-4-21 0:4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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