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所有的“疯”都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所有“疯”的背后都无一不折射出人性的善与恶。
——题记
(一)油菜花.开
夕阳下,一大片一大片的油菜花田闪着金灿灿的光,让看的人有些目眩。可是,所有站在花田外的人并没有因此而将目光收回,那位叫阿清的少年吸引住了他们。
“呼啦啦,呼啦啦”阿清兴奋地在花田中奔跑着,像一只快活的麋鹿正撒蹄欢歌,油菜花纷纷倒在他的脚下。
“加油啊,阿清!”一群背着书包的调皮男生起劲地对阿清喊着、嚷着,还夹杂着一阵阵怪笑声。
“阿清,你这个混账小子,快给我滚出来。”油菜地的主人却急红了眼,跺脚大声嚷着。可是,他的声音太小了,很快就淹没在男生们的呐喊声中。于是,主人只好回过头,用眼狠狠地瞪着带头起哄的男生,并做出揍他的样子。
油菜地里的阿清却并不知道这些,他兴奋地跑着,直着跑,绕着圈跑,甚至将一大簇一大簇的油菜花扑倒在地,然后在上面恣意地打起了滚。
我和一群女生背着书包,站在油菜花田的高处,看着这一切,不谙世事的我们就像看一场盛大的表演般激动着。
“阿清!”有人找来了学校的校长,他朝油菜花田叫了一声。听见他的声音,阿清将脸扭向他,“嘿嘿”地冲他直乐,但脚下仍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阿清,25*73=?”校长板着脸,问道。
狂奔着的阿清蓦地停了下来,脸上狂热的表情渐次恢复正常,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校长。
“1825!”阿清大声回答道。
“回答正确!”校长笑道,然后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
阿清听了校长的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在金黄的油菜花映衬下,在夕阳的抚摸下,像天使般圣洁。男生们停止了聒噪,油菜花田的主人静默地站着,所有的女生都变得矜持起来,而我则屏住了呼吸。很多年后,每当看到梵高的向日葵,每当看到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我总是会想起那个缓缓穿过油菜花田的黝黑少年,想起他明亮的双眸,想起他仰起头时,那脸上无邪的笑意。
“55*65=?”校长俯下身子,柔声对阿清说道。
“3575。”阿清腼腆地回答道。
“我们阿清好乖。”校长拍了拍阿清的脑袋。
“嘿嘿”阿清摸着脑袋又笑了,不是狂笑,不是大笑,不是傻笑,不是痴笑,是孩子般纯纯的笑。那样的笑令人羡慕,也令人窒息。在那一刻,谁会认为他是一个疯子呢?
阿清是在一堂数学课上疯的。
没有发疯前的阿清,和我同班,和其他男生一样调皮,但事后回想起来,在那样的调皮中却早已隐藏着什么,那就是他偶尔会异常兴奋,妙语如珠般噼里啪啦地往外溅落,在他的亢奋中让人仿似看到一团燃烧的火焰,令身旁的人无法自持,并慢慢也如同他般涨红脸。那时,我们以为天赋异禀的人都这样,而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清是天赋异禀的人。
阿清的禀赋表现在他对数字的异常敏感上,无论多么复杂的数字,他看一眼后绝对能背诵出,而在我们学了加减乘除后,他的计算才能开始大放异彩,尤其是对于乘法,当我们埋头苦算时,他只要皱起眉头,歪着脑袋想上几秒钟,就会报出准确的答案。
那天,兼任数学老师的校长鬼使神差地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了无数道乘法题,有两位数的也有三位数的。他每出写一题,在下面抄写的我们就发出“唉”的叹息声。而坐在第二排的阿清一直没有掏出他的数学本,只是双手紧握,眼睛直直地盯着黑板。当校长在黑板的最下角写完最后一道题,手拿粉笔,用得意的神情看着一脸苦相的我们时,阿清说话了——
98*98=9604
75*23=1725
123*67=8241
75*87=6525
……
教室里安静地如同冰冻前的黎明,那样的静谧甚至吞噬了我们的呼吸,只听到阿清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的报数声,他的脑子好像“唰”地打开了一条裂缝,计算出的数字像一条暗蓄了许久的大河,突然间喷涌而出,淹没了我们,也将阿清湮没了。——当最后一道题的正确答案“8976”像一枚早已窥视很久的箭射出后,那箭弹射到黑板上,又反弹至他的脑袋,他被击中了!
“哈哈哈”阿清大笑起来,高举双手,一股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起来,烧得他面红耳赤,然后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他跑出了教室,跑出了学校,跑向那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
阿清疯了!在他12岁那年的春天!
疯了的阿清退学了,但他却不时出现在我们的学校,我们的教室外。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引来我们莫名的兴奋,用不同的目光和他热情地打着招呼,而趴在窗棂上的他似乎也不认识我们,只是对老师的讲解不时发出几声“嘿嘿”的傻笑,或是在老师停解的空隙,发出几声怪叫,或是伸出舌头,扮着鬼脸,逗引我们。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学校的老师们以极大的耐性容忍着,也许是因为怜惜阿清,也许是因为无可奈何。可是,阿清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开始冲进教室,将老师布置在黑板上的作业擦得一干二净,或是在下课后冲进操场,像一匹野马“得得得”地瞎蹦乱窜,谁也不知他会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被他推搡一把,谁又会在不经意间被他出其不意地扇上一巴掌。对于他的出现,我们的恐惧渐次多过最初的兴奋。不过,庆幸的是尽管他疯了,但还有所顾忌的人。校长就是其中之一。
每一次只要看到校长,只要校长对他说:“阿清,过来,让我考考你!”阿清就会“嘿嘿”傻笑着过去,然后在校长“43*55=?99*88=?……”的一连串乘法题中,乖乖地尾随至办公室。
“就在这里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说话,不准出去喔。”校长说。
“嗯。”阿清总是重重地点着头。
于是,任凭男生们在办公室外冲他打口哨,叫嚷或是大叫他的名字,阿清都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那条长长的办公椅上,安静地傻笑着,一直到校长再次出现,说:“阿清,你可以离开了。”那么,阿清才会欢天喜地离去。
但是,校长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学校,每当阿清太过分时,每当老师们都无计可施时,一名校工就会跑到学校后的山坡上,扯开嗓子大声喊:“桂嫂,快将你家阿清领回家哟!”
桂嫂是阿清的母亲。每一次只要看到母亲,阿清就会傻笑着跑到她的身边。当母亲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时,阿清就会温顺地背着手,跟随在她的后面。那时的阿清,不像是位少年,不像一位疯子,更像一个做错事的稚童,在被母亲批评一番后感到无比的羞赧。
我们以为阿清会一直那样疯下去,或是在某一个早晨奇迹般地恢复正常。可是,他却死了。死在村里的一处堰塘中。
那年,油菜花开得格外得茂,山坡上、田野里,一大片一大片恣意地开着。而阿清的疯病仿佛受到这种挑逗,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喜欢钻进油菜地,越来越喜欢在里面狂奔乱跑。这实在令村里人伤透了脑筋,后来他当支书的父亲总算想出了一个好法子。
他给阿清出了很多很多道乘法题。有了这些数学题,阿清果然安静了下来,整天拿着写满题的作业本,歪着脑袋,念叨着,歪着脑袋,想着。可是,聪明的阿清,天才般的阿清,能一口气说出许多乘法题答案的阿清却找不出那些题的答案。他开始对着作业本,用双手捶打自己的脑袋,往墙上、石头上猛击自己的脑袋。因为担心出事,他的父亲准备收回那个作业本,可是阿清却死死抓住那个本子,嚎啕大哭。父亲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让他留着,心想等到油菜花谢后,他的疯病也许会有所好转。
阿清死的那天,大家看见他捧着那个作业本来来回回地走在乡间的一条小路上,有多事的乡人叫他,可是阿清却似乎失去了听觉,也似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只是抓着头发,来来回回地走着。到下午的时候,人们发现了堰塘中的阿清。
打捞上岸的阿清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而手中则紧紧地抓着那个本子,无论大家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其从他的手中抽出。可是,大家还是从那泡涨的作业本上看到一道道乘法题,那些题不是阿清学过的两位数乘法,也不是他学过的三位数乘法,而是四位数的,五位数的,甚至六位数,七位数的。为此,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悲叹了一声。
阿清死的时候刚满十六岁。后来,大家将他埋在学校后的那片松林中,那里可听到学校琅琅的读书声,也可以看到村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
没有了阿清,学校安静下来,整个村子也安静了,但也由此令人感到冷清了许多。时隔多年,许多人已淡出村人的记忆,但阿清却一直在那里。因为人们总在揣测:假如阿清没有疯,他现在该会有多大的成就呢?
3085字/文
(二)蒲公英.飞
雪越下越大,教室里冷得可怕,我们伴着老师激亢的讲课声,将脚跺得“咚咚”直响。忽然,一股冷风灌了进来——一个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脑袋将糊在窗户上的报纸捅破了,伸了进来,而那脑袋下布满皱纹的脸也因此显得有些狰狞。此刻,那脸上那双略显呆滞的眼睛正扫视着教室,当目光最终落在一个矮瘦的男孩身上时,那眼顿时才有了生气,并迸发出一连串的喜悦。
“水,水。”那女人张开干瘪的嘴,含混不清地叫着。
老师没有办法,只好示意叫水的男孩出去。不一会儿,水就低着头,拎着一个火笼进了教室。正巧这时下课铃响了,大家便一窝蜂地挤到水的旁边,想借着火笼暖和暖和,但却发现那火笼中因为落了太多的积雪,已没有半点余温后,便“唉——哟”一声四处散去,寻别的乐子了。而仍卡在窗户和凌乱的报纸间的女人看着这一切,竟傻乎乎对着一脸尴尬的水笑着。
这个女人是水的疯妈。
水的疯妈每天都站在离他家不远的小山坡等水。小山坡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有地毯菊、婆婆纳、败酱、狼尾花等等,但最多的却是蒲公英。每年的春天,所有的蒲公英就擎着嫩黄嫩黄的小花将山坡点缀得如同油画一般,站在油画中的疯妈由此显得很不协调,显得很是别扭,可疯妈是不懂这些的。她所知道的就是她在那里能等到放学后的水。而我们呢,已习惯每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看到站在山坡上的她;习惯她见着阿水时,激动地挥着手“水,水”地含混不清地叫着,或是猛地从山坡上冲下来,冲到水的身边,塞给水一把瓜子、一把花生或是胡豆之类的东西。有时,调皮的我们也会唱起:“疯妈疯妈,吃饭呱呱,走路咔咔,说话嘎嘎。”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瞪着混浊的双眼,朝我们吐来唾沫;而若是有男生开玩笑,从水的手中抢走几粒瓜子或花生,疯妈定会马上上前,一把揪住其衣领,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嘴里叽里呱啦地骂个不停。至于她骂的什么,我们甚少有听清的时候。
不谙世事的我们也曾开过疯妈的玩笑。比如,站在山坡上的疯妈见放学的“队伍”中没有水,便会一溜烟从山坡上冲下,然后拦在我们前面,“水,水”地嚷着。于是,便有同学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水不见了,虽然水只是留下打扫而已。疯妈听了这话,就会撒腿往学校的方向跑去。她的一双赤脚将布满杂草的乡间小路拍得“啪嗒啪嗒”直响,而在这响声中我们也渐次明白这里面有着我们不容亵渎的东西。那就是爱。
对于疯妈,水始终是沉默的,默默地接受她对他的好,默默地看着她被人嘲笑和讥讽,不生气也不愤怒,始终静默着,只是在疯妈将一些臭小子在麦田中追得四处逃窜时,他才会喊上一声:“嗨,回去啦。”听了水的喊话,疯妈就会极不情愿地放过刚才戏耍自己的人,傻笑着走到水的身边。这时,水会将书包往屁股后一甩,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而疯妈则会嘀咕着什么,上前牵住他的手。无数次,在夕阳下,我和我的同学就目送着这一大一小,看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其实,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疯妈就是水的亲妈,因为她是那么疼水;因为她是那么呵护水,容不得别人对水有丝毫的不好;因为除了亲妈,谁会在暴雨中背着水去上学?因为除了亲妈,有谁会冒着酷暑,端一杯糖水到学校给水?后来,随着年岁渐增,我终于知道水的亲妈是另有其人的。他的亲妈非但不疯,而且很能干很漂亮。不过,村里的许多人都说,疯妈在没有疯之前,其实比水的亲妈更漂亮,只是脑子不好使,有些傻。因为傻,所以才会失去自己的亲儿。
村人常回忆说,那是一个燥热的黄昏,许多人正在晒场上收玉米棒子,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河边传来“牛儿啊,牛儿啊”的呼叫声。那是疯妈的声音。最初,大家都没有在意,因为疯妈那天正赶着几头大水牛到河边饮水。不过,当疯妈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时,大家才意识到出事啦!
果然,掉下河的并不是大水牛,而是疯妈五岁的儿子“牛儿”。因为抢救太迟,牛儿死了,疯妈也由傻变疯了,整日整夜地在村里乱跑,声声呼着儿子的名字。疯妈的男人是吃公粮的,常年在外,无法照管她,正巧疯妈本家的一位侄女死了男人,于是疯妈的娘家人便撮合两人走到了一起。这位侄女便是水的亲妈。也就是说,疯妈是水父亲的前妻,是水亲妈的堂姑。
有了水后,疯妈的疯病慢慢有了好转,也从此不再叫亲儿的名字,开始高兴地围着水的摇篮转,跟在水的屁股后面跑,唱着莫名其妙的歌给水听。不知是不是因为早已有了一个女孩的缘故,或是因为水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总之水的亲妈并不是很待见他,常常骂他,不如意的时候也会拿起棍子抽他,每当这些时候,疯妈就会上前,推搡水的亲妈,夺去她手中的棍子,或是朝她吐口水,咒骂她。时间一久,水的亲妈关心水就少了,管教也更少了,变得愈来愈不像是亲妈了,仿佛她只是为自己的堂姑代生了一个儿子而已。
十六岁那年,水的父亲回来接水到工作的地方上学。疯妈知道后,将厨房内的锅碗瓢盆砸得一塌糊涂。水的父亲气急,将她捆绑在院内的大树上,那天疯妈的叫骂声、痛哭声响彻整个村子的上空,听者无不为之动容。见水被父亲拉拽着走出院内时,疯妈气绝,昏死了过去。水的亲妈和几个本家怕出事,忙将其解下。一碗糖水下去,疯妈醒了,从地上爬起,就往公路的方向狂奔去。
四天后,疯妈回了家,一双赤脚上全是血泡,头发依旧乱蓬蓬,只是陡然间多出了无数的白发。据说,疯妈沿着公路,一直追跑了一天一夜,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了下来,才又慢慢循着原路返了回来。
没有了水,疯妈的疯病又严重了,见人就骂,无论是对大人,还是小孩,也再听不见她接水时,莫名发出的“嘿嘿”傻笑声了……几个月后,疯妈的头发就全白了,精神也慢慢不如从前,只是又恢复了每天站在小山坡的习惯。
站在山坡上的她一开始整天嘴里都叽咕不停,可大抵知道无论是谩骂,还是叽咕也是没有用的,于是便静默了起来。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水会回来的方向。已经上了高中的我和村里的其他伙伴,每每看到疯妈时,都会朝她挥挥手,可是她的目光始终是呆滞的,她就像雕塑般伫立在那里。村里的人说,疯妈恐怕活不了多久了。果然,到这一年九月份时,疯妈就病倒了,水的亲妈请来医生,为她抓了药,可病情仍是一天比一天严重。
身体越来越虚弱的疯妈,只能依靠拐杖走路了,但她依然会出现在小山坡上,不再伫立在那里,而是坐在一大堆软茸茸的、开满美丽白花的蒲公英间,默默地看着山坡下,看着原野,等着水的出现。在十月一个很平常很平常的中午,疯妈死了。死在那蒲公英开得正茂的小山坡上。村里人抬起疯妈时,许多蒲公英被正巧经过的一阵风吹起,漫天弥散开去,无数朵小小的、美丽的白花便盛开在空中,落在她褴褛的衣衫上,落在她一头蓬乱的白发上。
疯妈的葬礼很简单,娘家来了几个人,村里去了几个人,吃了一顿饭,便将其棺木抬到离小山坡不远的一处坟地,葬在了她亲儿“牛儿”的旁边。水在疯妈的葬礼上依然沉默着,没有泪水,也看不出伤心,只是在棺材前捧着一张找人描摹的疯妈的画像,以儿子的身份将其送进了墓穴。
2740字/文
(三)桃花.艳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就暂且呼他为信吧。
认识信很突然。
初三那年的春天,母亲每天早上都会敦促我背诵课文。我不喜欢呆在家里,偏爱到屋后山林中的一片野桃林学习。三月正是桃花开得正艳时,我可以和着它夺目的粉艳,将课文背诵得芬香四溢。
那天,绕过一处山坳,刚看到桃林影影绰绰的的影子,就听到有人高声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我楞了一下,要知道除了我,村里是甚少有人进那片桃林的,是转身离去,还是去看看谁在那里聒噪?我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好奇心占了上峰。
一大簇一大簇的桃花下,一位穿着白衬衣的清俊小伙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几枝斜伸到他面前的桃花,深情地背诵着。那就是信。
信穿扮得很整洁,长得也真是好看,是那种很容易让女孩钟情的人。因为这个缘故,我放弃了一个少女应有的矜持,也放弃了对一个陌生人应有的警惕。可是,他却没有察觉走进桃林的我,仍目光专注地看着那几枚桃花瓣。
“咳。”我故意咳了一声。但信仍保持着他的姿势,又轻吟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我只好抱着书,故作淑女般地从他身边走过。可是,他仍没有察觉到我,这实在既令人感到奇怪,又令人感到有些沮丧。但我已无退路,只好像往日那样爬坐在一截粗壮的桃枝上,故作认真地看起那些无趣的文言文知识。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蓦地,信提高了声音,又背诵起来。
“怎么又是这首诗?”我感到好纳闷。
站在桃树下的信,用低沉的声音,高亢的声音,激愤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节奏,舒缓的节奏,激昂的语气,抒情的语气,或深情或忧伤或喜悦或痛苦的感情,反反复复地朗诵着这首《登鹳雀楼》。
我懵了。他是话剧社的演员?他在练习自己的口才?他在锻炼自己的肺活量?…….但不管什么原因,他已严重干扰到我。于是,我将脑袋从密密匝匝的桃花间伸了出去,大声地叫道:“喂,你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也许是我声音的分贝足够大,信停了下来,仿佛受了惊吓一般,四处张望一番,才将目光投注到我的身上。但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一直看着,当我正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时,他却收回目光,又深情地吟诵起:“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他这种无视我存在的行径,严重地打击了我的自信心,也摧毁了我心中暗蓄的一种美好情愫。为了最后的自尊,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在树上坐了一会儿,才夹着书灰溜溜地离去。
过了几天,我在桃林又遇见了信。
这一次,他一见我,就冲我道了一声:“你好!”因为他的问话实在太过突然,而音量也实在太大,以至于吓了我一大跳。
“你手中拿的什么?”他没等我回答,就盯着我手中的书问道。
“是书。”
“拿书干什么?书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有用的是知识,但知识也是没有用的,再多的知识不用于生产,不用于实践,和一堆陈腐掉的废物有什么区别?……”信挥着手,慷慨激昂地说着,很快脸上就涨得通红。
“可是……”我想打断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可是’的东西,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去假设,更不要轻易去否定,因为事物是在不断运动中变化的,我们要辩证唯物地看一件事情,不能唯心主义。当然,唯物主义也是不完全正确……”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不过,他总算停了下来。
“你喜欢那个诗人?”他问我。
“杜甫。”
“哧”他轻蔑地笑出了声,“我喜欢王维,喜欢他诗中的禅味、佛味。不过,他比起六祖慧能真是差远了。对了,你了解佛学吗?”
我摇头。
“这真是人世的悲哀啊。唉,真是悲哀啊。”他叹息着,然后从树上折了一枝开得红艳艳的桃花,径直穿出了桃林。我站那美丽的桃花树下,看着信远去的、略显瘦削的背影,一时感到很好笑,又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三月一过,桃花就谢落一地,而毛茸茸的野桃便悄然爬上枝头。我以为还能在那里邂逅信,虽然他给人怪怪的感觉,虽然他令人有些不自在,但是真是好想念他的白衬衫,也真是好想念他那张好看的脸。可是,信却一直没有出现。他出现在了我家门前不远的乡村公路上。
母亲说,那个总是穿白衬衣的小伙子总往通向镇上的方向走去,但过不了一小时就会看到他又返回,然后再过一小时又看到他出现,隔三岔五地就这样反反复复地走在那条路上。
“多半神经有些不正常。”父亲说。
“不可能吧,看上去是个读书人呢,说不定是在镇上做事的人。”母亲说。
天气渐热,早已不去桃林了的我坐在院内的树荫下温习着功课,边听着父母的对话,边从树荫的缝隙间看着那条路。
“真的如父亲说的那样,信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吗?”我的心陡地“咯噔”了一下。我是多么愿意父亲仅仅是猜测而已。可是,姨婆的话却似乎佐证了这种猜测。
姨婆住在邻乡,那日到我家做客,看到又在路上来来回回的信时,惊讶地念叨道:“咦,这小子还真精神,居然跑这里来了。”
“姨婆,你认识他?”我忙问。
“是我们村的。”
“他是不是有些不正常?”
“可能吧,反正书没读了,家里整天也不见他的人影。”
姨婆讲,信在高中的成绩很好,反正不是学校第二,就是学校第一,书也读得很多,总之很聪明很有学问。可是,在高二那年,信恋爱了。那个女孩长得很水灵,但脑瓜子却并不聪明,成绩很一般。于是,两人就暗中商定,高考时,信在自己所有考试的卷子上都填写上女孩的名字,而女孩则在自己的卷子上填写上信的名字,也就是信帮女孩先考上大学,然后信第二年再考。要知道,在那个检查并不严格的高考年代,这完全是行得通的。果然,那年女孩如愿上了理想中的大学,信也踌躇满志地进了复读班。可是,像所有老掉牙的故事一样,女孩进大学不久就变心了,而信收到分手信后,就将所有书搬回家,一把火烧了。此后,就一直神颠颠的。
对姨婆的故事我半信半疑。信的是,我隐约记起,前一两年的周末,许许多多寄宿的高中生回家时,我的确曾看到一男一女结伴而行。有那么几次,因为喜欢那片桃林,一个人溜进去玩时,也曾碰见过一男一女相偎坐在热烈烈的桃花下,每次我因为羞涩难当,都急急地退了出来,慌张中也没有看清他们的面目。想来,那个男的真是和信有着几分相似。
而疑的是,如果信真的不正常,但他的穿戴为何那么整洁?如果信不正常,他为什么可以说出一些富有哲理的道理?如果信不正常,为何我从未听见过他骂人,没见过他打人?这,实在超出了我对“不正常”的理解。不过,信身上的确有许多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也许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我揣测。可是,接着发生的一件事却击溃了我的这种揣测。
八月的一天晚上,月光皎洁如水,我和母亲从邻居家窜门回来。刚走到院子,就听到晒场处的稻草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我和母亲都一惊,以为有小偷,于是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可是,稻草中的悉索声却没了。我和母亲面面相觑,难道刚才我们听错了?正在这时,我蓦地发现稻草中露出一只脚,一只穿着圆口布鞋的脚。
“呀。”我和母亲不约而同叫了起来。大概是听见了我们的惊叫,稻草中又一阵悉悉索索,一双手扒拉开稻草,露出一个顶着一堆凌乱稻草的脑袋,脑袋下正是信那张清俊的脸。不过,那张脸只是茫然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无意间闯入了他神圣的宝地,令他有些无措。
“喂。”母亲对信喊道。信看着她,眼睛骨碌碌地看着她。
“那个…….”母亲吞咽着口水,也许因为一时慌张,不知该说什么。可是,信却没有察觉到母亲的处境,看着看着,一下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那牙齿在皓月之下,竟莫名地显出几分阴森和诡异。我拉起母亲的手,急急地往屋里跑去。不一会儿,稻草处就传来父亲呵斥的声音,和恶狠狠地将棍子往石板上击打恐吓的声音。
说来也蹊跷,从来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信。
高三毕业那年,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到一处有名的寺庙玩耍,却意外地看到了信。信剃光了头发,顶着戒疤,胸挂佛珠,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登鹳雀楼》,念的是《金刚经》,念的很小声,却念得很清晰。
为了和信说上话,我故意在佛殿门口磨蹭了很久。临到开斋的时间,他果然出来了。我紧跟了上去。
“我认识你。”我说。
信疑惑地看着我。
于是,我提到广山处的那片桃树林,提到他念叨的“白日依山尽”。可是,信却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仿佛我神经不正常。他是不会记得我的,也早已忘记那片桃林,忘记他曾反反复复地走过的那条路吧……但也许,这些从未曾留在他的记忆中,又或许他已将这一切深埋在记忆的墓穴里了,在佛的慈悲下,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平静和澄清。
最后,我将身子一退,为他让开了去斋堂的路。
3341字/文
(四)腊梅.香
她是我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她有一个飘香的名字——香兰。
小时候,镇上的外婆开了一家小吃店,卖一些豆腐、包子、馒头、稀饭、凉粉之类的东西。每天早上,她刚打开店门,一位顶着一头蓬乱的发,穿着破衣烂衫的老妇人就会旁若无人地走进来,屁股往板凳上一坐,外婆就会笑着,亲自将店内的招牌小吃“豌豆凉粉”端到她的面前,再端来一碗稠稠的绿豆粥。她就是香兰。镇上唯一的疯子。
香兰唏哩哗啦地将饭一吃,连嘴都不会抹,就出了店门。吃饭不给钱!幼小的我以为外婆害怕她,害怕一个疯子!但我很快就发现,她还经常出入镇上最大最好的饭店。只要她一踏入大门,坐着玩牌的大师傅或老板,就会笑容满面地迎上去,问道:“你今天想吃什么啊?”十有九次香兰都会冲他翻白眼,于是大家便会停了玩牌,相继去厨房,不一会儿就为坐在桌上、拿着筷子的香兰端上红烧肉、蒸肉之类的东西。你知道吗,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大快朵颐地吃着的一桌的好菜,在不远的地方还专门坐着一个伙计,看她是否还有别的需求,这种场面是多么滑稽,多么古怪!和在外婆的小店中一样,香兰吃饱后,或沉默或骂骂咧咧地就扬长而去。于是,我又猜想,因为香兰是疯子,所以镇上所有的人都怕她,或者香兰可能是巫婆,所以大家才免费供她吃喝。
除了可以随意出入镇上任何一家饭店外,香兰只要走进裁缝铺、服装店或是食品店,大家都会热情地招呼她,听任她拿走任何一样东西,而不向她要钱。对此,我羡慕极了,我也好希望像她那样。
在外婆家居住的日子很无聊,无聊的我常和镇上几个小伙伴,尾随在香兰的后面,看镇上的人亲切地喊她,或是试图和她说话。不过,他们的好心往往得到的是香兰的唾沫,咒骂,抑或是冷漠的背影。可是,镇上的大人们似乎并不介意香兰的所有行为,反而在事后仍一如既往地待她。
有一段时间,香兰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不去各家饭店吃饭了,而是在供销社的大门口砌了一个灶,每天在那里自个生火、做饭。每次生火的烟雾都会灌向整个供销社,呛得售货员们和来来往往的顾客都受不了,于是趁她不注意,将其锅灶挪了一个地方。没想到,过几天,香兰又在原处摆上了。最后,供销社没有办法,只好将大门封了,在另外一堵墙开了门,但没想到,第二天香兰却撤了锅灶。这实在令供销社的人哭笑不得,但似乎也没人为此想要揍上香兰一顿。所以,我愈发相信香兰是一个可怕的疯子、或可怕的巫婆了。
后来,年岁渐增,我慢慢知晓了香兰的点滴,然后汇集在一起,便勾勒出她的整个故事。
其实,香兰不是小镇上的人。她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很大的城市。香兰来的时候,全镇轰动,因为镇上的所有的人都说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美丽的人,比他们在电影中见过的明星都还要美丽十倍。除了她的美丽,还有她柔美的笑容。外婆说,那笑容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会动心。据说,她是毕业于某高校的高材生,为了支持农村的工作和进行某项关于农村的科研课题,所以才和同样很帅气的老公来了这里。
香兰的出现令整个小镇多了一份别样的韵味,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好感觉。她喜欢笑,和镇上的每位老老少少都相处得很好,那种端庄、典雅的气质和浓郁的书卷味,让所有和她接触的人都不由地对她生出好感,并由心而生一种敬慕。
可是,就在香兰来镇上的第二年,就在她的小儿子可以撒着脚丫到处疯跑时,一天晚上冲天的大火却映红了整个镇——公社的棉花库被烧了!第二天早上,香兰就被县里几位公安带走了。没有几天,“香兰值班疏忽,造成国家重大损失,判刑十年”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小镇。第三年,她的老公就带着儿子返了城。据说,临走前的晚上和镇长喝了一个酩酊大醉,酒酣之际,嚎哭说香兰是代他入狱——那晚是他值班睡着了,忘了熄灭烟头而惹来漫天的大火。这是香兰疯疯癫癫地回到镇上时,已被称为老镇长的前任镇长当众痛哭流涕说出的。香兰听了这话,开始很漠然,尔后“嘿嘿”两声冷笑,就径直进了大家在镇郊为她准备的一间小木屋。在里面呆了一天一夜后,香兰才出来,但仍然神情呆滞,目光离散,恍恍惚惚地走在镇上的大街小巷,饿了在垃圾堆中刨找一点吃的,渴了在沟渠中喝几口凉水。于是,镇上所有人都痛心地知道:香兰疯了!
所有人都猜测着她疯掉的原因。有人说她在监狱的第六年,和她离婚的老公再婚了,这可能刺激到她;有人说,是因为她位居高位的父亲打成了反革命;还有人说,她一定在监狱受过非人的折磨,尤其是如她那般美丽的女人,受到的伤害一定比常人更多……无论什么原因,总之香兰疯掉了。但也有人对此抱着怀疑,说她若真的疯了,为什么不回她原来的城市,仍回到这个落后的镇上,肯定是心里很清楚回去会遭受到什么。那么,她可能有时清醒,有时神智不清吧,又有人说。
为了香兰,镇上的人开了一个特别的会议。会议的结果是,大家一致同意留下她,每个月固定的吃穿用度按户头均摊,权当养一个公家人。可是香兰对这样的决定大抵是不知的吧,因为她仍是在垃圾中翻捡食物,而在某一段时间又突然捡了废品卖。拿了钱,她也知道偶尔去买一些日常用度。但这样的时候甚少,更多的时候她仍蓬乱着头发在街上走来走去,不过无论走到谁家的门前,谁都不会闭门不理她,谁都会为她端上一碗糖水或是拿出一两件半新的衣服,有时她会默默地接过,而有时她会破口大骂,转身离去。就这样,香兰在大家的庇护下生活了七八个年头。也许因为有着这样的庇护,所以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美丽的容颜,她的发依旧乌黑,她的皮肤仍是白皙如雪,只是背真的是有些佝偻了,曾经灿若鲜花的笑容也没了。
一九八二年,也就是香兰四十多岁时,镇上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是镇上来了一位大官。外公说,那是小镇有史以来级别最高的官员。他是在一个晚上来的。据接待官员的年轻镇长说,那位官员一下小轿车他就知道他是谁,为谁而来了。那天晚上,香兰“听话”地被镇上的几个婆姨收拾得齐齐整整。她们说,见了那位官员后,香兰又是哭又是笑,又是欢跳又是痛苦地往墙上撞自己的脑袋。白发苍苍的官员是第二天早上走的,临走时向所有在场的人都深深地鞠了一躬。第二件大事是他走后的第三个月,镇上建起了有史以来第一座图书馆,在图书馆的备忘录上写着:捐赠者刘香兰。
而在第二年的春天,当香兰顶着一头蓬乱的发,摇摇摆摆地走在街上时,一位穿戴时髦的年轻小伙子背着行囊正向人打听她。当有人将小伙子带到香兰面前时,香兰先是直直地看着他,尔后转身就跑。跑进一户人家的后院,舀着冰凉的水,使劲揉搓自己脏得打结的发,又用手使劲地将它们拉直、拉整齐。他们说,追到院子里的小伙子当场就“咚”地一声跪在了香兰的面前,泪流满脸地喊了一声“妈。”小伙子和香兰很像,特别是笑起来,很干净、很纯、柔柔的,活脱和当年的香兰一个模样。
那晚,整个小镇所有的灯不约而同地提前熄灭,当周遭陷入一片寂静时,从镇上的招待所中却传来一声比一声高的干嚎,然后是嚎啕大哭。哭得镇上的许多人都彻夜难眠,哭得许多母亲都搂紧了怀中的孩子默默地流泪。
儿子是来接香兰,所有的人都为她的离去而准备着,但莫名地香兰又突然恢复了“疯”态,倔犟地不肯上车,无论儿子如何恳求,无论人们如何劝慰,都无济于事。无奈之下,儿子只好从镇头走到镇尾,拜见每一户人家,拜访每一家商铺,承诺无论母亲吃穿用度多少都请记下账目,他会在每年的年底来和大家结账。
儿子走的那天,香兰一直站在能看见他远去的山头,一直站了很久很久。很多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记得,年幼的我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嘴角一直不停地抽搐,那双平日略显混浊的眼睛,那双历经岁月洗礼的眼睛,却在那一刻清澄无比。所以,在搜寻这段记忆时,我始终很糊涂,她真是疯了吗?也许因为清醒来得很痛苦,也许她只是不敢面对现实,也许她只是不敢面对深爱的人的背叛,也许是后悔自己曾做出的愚笨的牺牲,也许她不肯原谅自己,也许她不愿自己的历史拖累至亲……所以,她宁愿自己疯,所以便疯了。
我永远都记得,幼小的自己曾怎样胆怯地误闯入香兰的小木屋前,她又是用怎样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在那个寒冬的黄昏,她又是怎样默默在屋中为我升起火,为我烤熟一个又一个的红薯。每每想及此事,我就明了为什么镇上的人为什么在长达四十多年的岁月中会如此善待她。
香兰死在一个冬天。
已上大学的我,随着外婆,还有镇上的其他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香兰的木屋中。屋中收拾得一尘不染,以往凌乱的器具摆放得整整齐齐,而床上的她则穿戴齐整,鬓发梳理得妥切好看,脚上的青花棉鞋韵味十足。外婆说,她肯定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所以提前就置办好了,也提前给自己穿戴好了。
我走出木屋,看着木屋前不知什么时候种植下的那一排腊梅,看着它们正傲然开放在漫天的大雪中,嗅着她们吐露出的一缕缕芳香,回头看了看正为香兰点燃油灯的人们,眼泪情不自禁地喷涌而出。
3472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