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图画书中的人生哲学
文/三叶草 2007年10月
人们在提到人生哲学的时候，总是以成人视角来探讨的。在我过去所接受的教育当中，不管你是多大年龄，都会有好事的教育者把先哲们、大英雄、大作家文豪们以及宗教教义中的人生经验用浓缩和“改良”后的名言警句、经典作品传播给你。作为受教育者，面对这些前人智慧的结晶之时，往往是失语者，毫无疑问地接受，无需去辩解和质疑。
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无比崇拜花木兰和穆桂英，向往着做个叱诧风云的女英雄。上学后，在一遍一遍地背诵保尔·柯察金的临终名言时，我又遐想着，万一哪天从大青石崖上跌下去折断了双腿，我也能像老山前线自卫反击战中伤残的功臣一样全国各地去巡讲。我甚至羡慕张海迪，再也不用为谋生之目的而违心地坐在课堂上抄写无聊的讲义。
从上大学到走向社会，我的人生观发生了几次巨烈的地震，八九年的学潮、三毛的自杀、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的一版再版、德文电影《再见列宁》暗流般地传播，我的内心一次次遭受致命的折磨。近年来的经典诵读热，又把我卷入了儒释道的终极思想，老子的无为而治、孔子的沐春三月，在现实的我看来不过是一场梦境般的大幻想。
在我三十年来的人生路上，面对生命意义的探索，我始终是个失语者，没有任何可辨之词，默默地吸纳着他人的经验，周旋于“生活在别处”的难解辩辞中。
随着儿子的出生和渐渐长大，我不得不面临新的困惑，如何将支离破碎的人生体验传达给无知的小儿？ 什么是信仰？人生到底追求什么？难道再次要把孩子推向成人的思想桎梏中吗？
在今夏浙江金华的讲习会上，钱淑英博士的讲座题目引起了我的极大兴趣。“现代人的童话观”这个提法很有趣，它给出了多维的视角，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往往换个立场和角度看问题，会有新的发现。
首先，童话是成年人写的，但不同于旧时的是现代童话作家不是片面地承担貌似教育者的巨任，无需在写作时戴上人生教义载道者的光环。虽然他们也都是成人，但他们以自由、客观、浪漫的姿态，说着儿童的话，想着儿童的事。
第二，童话是成人为儿童而写的，它首先是为儿童服务的，但是现代读者往往是个多层次的集合体，由成人带领着儿童共读儿童文学，反复地阅读和讨论、打散和重解作品，带来无限的乐趣。网络和读书会又给了读者最大自由度的交流空间，面对童话，每个人都有话语权。
第三，现代童话冲破了旧时的牢笼，题材多样化，几乎无所不谈。以图画书的形式展现作品时，创作手法新奇引人，文本抽象的语意被诠释为清晰可辨的图式语意。
第四，童话传播的内容毕竟不是悬在人类头顶上的道德准绳，它和它的读者都是宽容的。当“头悬梁锥刺股”般的凛冽被弱化和颠覆时，人们不禁会心一笑，童年真好，什么对与错的对抗，都有的是时间去回头重新再来。
当我满心欢喜收集经典图画书的时候，心情是那么的愉悦，我可以将这些隐含人生哲学的作品与大大小小的书友们分享，当书里书外都不是权威的教育家和哲学家的时候，对难解命题的探讨变得放松和优雅起来。毕竟纸上谈兵，无需搓叹人生苦短时不再来。
猪是人们豢养的最常见的家畜，它走进故事里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我读到国人写的关于猪的故事，最好的恐怕就是王小波的《一只特立独行的猪》了。在文中，所有的人和动物都过得了无生趣，除了干活就是长肉。而一只又黑又瘦的猪，却过得潇洒浪漫。它聪明敏捷，跳得像山羊一样高；它整天到处乱串，我行我素；它会学汽笛叫，惹出一箩筐的麻烦事。这只猪的行为招来了死刑罪，二十多人拿着手枪和火枪，要把它当场击毙。它泰然自若，冷静应对，瞅准空子突围而逃。它变成了野猪，长出了獠牙，对曾经饲养过它，给它吃独食的人也失去了信任。它彻底地主宰了自己的命运，所有的本事都用在逃离上了。王小波在文中写到：“我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这只猪，还没见过谁敢于如此无视对生活的设置。相反，我倒见过很多想要设置别人生活的人，还有对被设置的生活安之若素的人。因为这个原故，我一直怀念这只特立独行的猪。”
人生遇到转折的时候，到底是逃离固有的轨迹去冒险呢？还是职守原地静静等待终老？这个选择恐怕早已是个定数，人们在孩童时期形成的习惯和个性已经决定了他的人生观。为此，国外的一些图画书大师们不遗余力，以常见的动物为主角，为孩子们呈现蕴含深刻生存哲学的图画故事。
在阿诺德·洛贝尔的《小猪离家记》（Small Pig）中，作者尽情发挥自己的绘画功夫，把一只憨态可掬、表情丰富的小猪用类似漫画的手法描绘得惟妙惟肖。这只猪是农夫夫妇的最爱，它过得很滋润。小猪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没事儿就围着农庄溜达，它过着天堂般的生活，最享受的是陷进一个烂泥塘里裹个烂泥澡。有一天，农夫的妻子想让农庄整洁漂亮，让猪过得更好，她折腾了个够，用吸尘器把烂泥潭全吸走了。小猪找不到自己的烂泥塘，气极了，简直是天塌下来都没有这么生气，它连夜逃走了，要去找寻一个有上好的湿软烂泥的家。它跑了不少地方，受了很多气，总算在空气污浊的城市一角找到了一个泥潭。它万没想到这是个未干的水泥工地，它沉下去的时候，被“焊”住出不来了。城里人很无聊很冷漠，看热闹的围观人士络绎不绝，却没有一个人同情它，伸手把它救出来。终于等到农夫夫妇到处找它，他们才请求消防员小心翼翼地把小猪挖出来。小猪得救了，在回家的路上，一场瓢泼大雨又给农庄带来了新的烂泥塘，它吃饱喝足后，又享受起天堂般的生活了。
这只小猪很有个性，敢于对他人的安排进行抗争。不过，对于每一个还没有羽翼丰满，长大成人的人来说，家是个温暖的天堂，父母的爱是无法选择和替代的。拥有了整个的世界，却失去了享受天堂乐趣的人，是否也可以象小猪一样地说“不”呢？逃离后的危险很多，几乎不能自救，还好在故事结尾，小猪回到了温暖如旧的家。否则，小猪用什么力量来面对冷酷的周遭世界呢？
在法国的经典图画书《快活的狮子》中，画家用松软而自由奔放的笔触画出了一只狮子的意外经历。这只快活的狮子没有什么野兽的血性，不过是生活在动物园里供大多数人赏玩的一个大宠物。它过得舒适安全，人人对它友好和善。可是，一个小小的诱惑让它体尝了另一番滋味。饲养员忘记了关门，狮子从门缝里溜了出来，它完全没有恶意，也不想吃掉谁。它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对整天来看它的那些老朋友们问声好。可是，世界仿佛变成另一个模样，一只在街上溜达的狮子，简直就是一个灾难和恐慌，人们不是吓晕了就是疯了一般地逃串。叶公好龙般的人们决定用高压手段来结束狮子短暂的自由，如果用武力解决这只狮子，恐怕它的野性和恐惧真的会激发出来。狮子需要安全，它需要回家，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状态中。可怕的对峙还没有开始，饲养员的儿子——小弗朗索瓦走到它身边，说了一句“你好。”男孩儿轻轻把手放在狮子的鬃毛上，带它回动物园了。
对于一个想回家的人来说，身边伸过来一双温暖安全的手是多么的宝贵。如果一个人没有了起码的判断力，也没有一个朋友，在人生关键的时候，会是多么的无助啊。
瑞士著名的插画家约克·米勒在图画书《再见！小兔子》中，用细腻写实的画风，电影运镜般生动的构图画活了约克·史坦纳文字中一大一小两只兔子的故事。在人类肉兔工厂里，每天制造着肥肥胖胖的肉兔，成箱成笼的小兔被送进来，关在一个个拥挤的铁格子笼里，吃的是按标准配给的食物和水，吃完就呆着，什么也不用想，也不用担心，直至够大够肥了，就被悄悄地送出去杀掉。它们被虚假的信仰所欺骗，相信有巨无霸般的白色守护神永远关怀它们的幸福。在故事的开始，工厂里一只老资格的大灰兔嘲笑刚送进来的一只吓得浑身发抖的小褐兔，它俩聊了很久关于未来命运的话题。小褐兔满脑子奇思幻想，它刚被人从农庄里抓来，还保持着新鲜的野性。而在大兔子的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关于胡萝卜的味道、白天的阳光和夜晚的月亮的记忆，它想不起树木的样子，也没有打洞钻地道的欲望，甚至连盛开的花朵、雨滴、云彩和雪花都远离它太久太久了。它被小褐兔挑动了希望的神经，想逃出去查看被运走的大兔子会送到什么地方。
逃出樊笼的日子是艰苦的，随时随地都有生命危险，而且饥饿的滋味和奔跑的强度让大兔子实在是不好受。它们跑过宽阔的车道马路，躲过大天鹅的驱赶，拼命挖藏身的地洞，在野外的草地里蜷缩着过夜。大兔子被无望的未来吓破了胆，它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急切地想回到原来的兔子工厂。小兔子反而成了它的保护人，决定把它送回去。它俩躲过猎人和猎狗的追捕，跳过汽车急速行驶的马路，趟过小溪，走错了路绕了个弯，最后来到了工厂的入口。两个分水岭摆在面前，小兔子毫不犹豫地转回头，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和浪漫，而大兔子也如愿以偿，回到了原本就不错的安乐窝。大兔子目送着勇敢坚定的小兔子飞速跑远的身影，大声喊着：“再见了，小兔子，祝你幸福！”它同时也在忧郁地向自己的历险生活告别。
中国冰川研究专家崔之久教授一直在青年中倡导一种探险精神，但在中国，这种精神并不被我们温厚保守的固有传统所赏识。当一个人在少年时代一直活得像大兔子那样安稳舒适，很难想象他在中年和老年时代能突破境遇去寻找记忆里本没有的希望。读了《再见！小兔子》的成年人在感慨唏嘘的时候，是否想到在孩子身上还有一线希望呢？
有关猫的童话故事实在是不少，猫性格多变，行踪诡秘，与人类的关系密切，同时又始终保持着野性和独立的一面。猫的生存能力很强，又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但猫始终与人类维持着难以逾越的距离。在小川未明短短的一则童话故事《在什么地方活着》里，冷峻的字里行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和悲悯。流浪的猫母子在极度苦难的境遇中，猫妈妈让孩子接受了人类姐妹俩的寄养，然而小猫没过多久温暖舒适的好日子，就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冲破黑暗去寻找母亲看不见的影子去了。在凯特·班克斯写的《走过法国的猫》这本图画书里，小猫走过了更为艰难困苦、惊心动魄而牵动人心的旅途，从法国北部古老的城市卢昂一路跋涉了１６００多公里，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南部地中海岸边的圣托贝港口。画家乔治·哈朗斯勒本用油彩笔勾勒出低调而鲜艳的一幅幅风景画，浓浓的乡情扑面而来。小猫坚定不移地走在回乡的路上，逃离了被人当作物件而忽视的命运，学会了以本能觅食，一路克服着巨大的诱惑。小猫被思乡情感里温柔的气味、声音和颜色所召唤，在极度虚弱和乏力的状态下，它终于回到了故乡。温暖的海边石头屋已经物是人非了，小猫得到了新主人——两个孩子的接纳。小猫在梦里千百次寻找的轻柔的召唤，老奶奶温柔的手抚摸背毛的感觉，让它坚信回到家了。故事的结尾处，一个浅浅的笑意印在脸上，这只猫好得意啊。
《走过法国的猫》这本书似乎更适合给很老的老人阅读，那种人生所经历的复杂滋味和挥之不去的对童年的回味是多么的令人向往。难怪有人说日本绘本大师佐野洋子打算要久住中国一段时间，为的是写一本描述她小时候住四合院经历的故事。
在大师名作绘本《左拉 猫的天堂》里，也有一只猫的故事。这只猫过惯了慵懒的日子，主人很钟爱它，可是在它无聊发呆的时候，总望着对面房顶上发呆。阳光下，有几只自由嬉戏的几只野猫优美的背部曲线太吸引人了。如果它有足够的毅力克服诱惑，它的日子也就如水般过去了，可它偏偏要尝试一下新鲜的日子。肥肿的躯体不适合野外的奔跑，娇弱的口味难以接受垃圾堆里的腐食，饥饿让它不分状况去偷食餐桌上的鲜肉，它后悔了，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啊。在一只老猫的帮助下，它找到了自己原来的家，主人还在，家还是老样子，这只猫再也不羡慕什么天堂和仙境，眼前的日子就是天堂，全部的未来和希望化作得过且过的好日子。
我们从猪的故事一路看过来，在猫的安乐窝里结束这次人生哲学的思考，或许在下一次拿起书来读故事的时候，又有了新的理解和人生体验。希望我们在童话世界里永远不要失去话语权，在动物世界里，探讨着自己独特的人生经验。
|
 阿诺德·洛贝尔文/图
 文/约克·史坦纳 图/约克·米勒
|
|
 (美)路易丝·法蒂奥 文 (美)罗杰·迪瓦森 图
任溶溶 译
 （美）凯特·班克斯 文 乔治·哈朗斯勒 图
 《猫的天堂》 （法）左拉 文（意）瓦伦提尼 图 简伊玲 译
|